第十一章 灯河

作者:恐怖囧囧人 更新时间:2026/6/3 21:00:01 字数:2001

天还未大亮,河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对岸的房屋隐在雾气里,只露出几片漆黑的屋瓦,朦朦胧胧看不真切。柳枝儿蹲在河边,搓洗那件虞姬的戏服。

河水温度极低,刺骨的凉意浸透皮肤。双手泡在冷水里,指节冻得发红,指尖皮肤泡得发皱。戏服上的血渍遇水晕开,粉色绸缎面料上,铺开一团团暗沉的花色,是鲜血浸染出来的痕迹。

她捏着皂角反复搓洗,一遍接着一遍。血渍早已深深渗进丝线纹路里,任凭怎么用力揉搓,始终无法洗净。她就这么一直蹲着,机械地搓着布料,耗了许久,分不清自己是在洗净戏服,还是在跟冰冷的河水僵持较劲。

天光灰蒙蒙的,她最后把戏服从水里拎起。原本晕开的血色依旧凝在布面,暗沉发黑,和周围干净的粉色绸缎格格不入。柳枝儿拧干戏服,积水顺着指缝不断滴落,砸在河面,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洗完衣服,柳枝儿没有回戏班。她顺着河岸往下走,走到渡口,看见一艘搁浅许久的小木船。船体不大,船底裂着一道缝隙,闲置岸边很久,落满了薄灰。

她俯身将小船拖进浅水里,把湿漉漉的虞姬戏服叠整齐,平整放进船舱。随后折返戏班,从戏箱深处翻出贺百户送来的那匹苏绣绸缎,紧紧抱在怀里,再度回到河边,将绸缎放在戏服旁。

灰蒙蒙的晨光里,绸缎上的牡丹绣色依旧鲜亮夺目,格外刺眼。柳枝儿蹲在船边,摸出一盏老旧油灯。这是老徐头留在道具间的物件,里面还剩小半壶灯油。

她将灯油尽数浇在绸缎上,油液缓缓蔓延浸透,铺满整片绣着牡丹的面料。接着拔出油灯里的火折子,轻轻一吹,火星亮起。细碎的蓝火苗落在绸缎上,转瞬窜起高高的橘色火光,跳动的火苗舔舐着微凉的晨雾。

柳枝儿抬手一推,小木船顺着平缓的水流缓缓漂向河中央。火势越烧越旺,绸缎与戏服在明火中快速卷曲、焦黑、化作细碎灰烬。河面浮着一团跳动的火光,像孤零零的火把,顺着流水越漂越远,轮廓一点点缩小,最终在水天相接的暗处闪烁一下,彻底熄灭。

天色转晚,暮色笼罩整座小镇。镇上的人陆续自发聚集到河边,无人组织,无人通知。

最先来的是卖豆腐的张老三。他站在家门口望着河面晚霞怔了片刻,转身进屋拿出一盏陈年旧河灯。灯身是竹骨白纸,搁置多年未曾动用。他蹲在河边石阶上,点亮灯芯,轻轻放进水里。

紧接着,卖鱼的刘寡妇提着空木盆从巷中走出,当日的鱼早已售卖一空。她摸出几根积攒的蜡烛头,借着张老三的灯火引燃,安置在一片荷叶上,缓缓送入河中。

来往的百姓陆续赶来,挑担的农人、抱孩的妇人、拄杖的老人,一个个走出街巷,静静蹲在河岸。没有人说话,没有哭喊,没有动静,只默默将手中的河灯放入流水。

一盏、两盏、三盏,灯火越来越密,密密麻麻铺满河面。暖融融的橘黄色灯光顺着水流缓缓飘动,朝着小船燃尽消失的方向缓缓流去。

沈先生站在人群最后方。他手里没有河灯,只是静静伫立,望着满河流动的微光。晚风拂过,宽大的长衫贴紧身躯,衬得身形格外单薄瘦削。他身后的老槐树树干上,留着几行歪歪扭扭的**笔字,被暮色遮掩,字迹模糊不清,不知是孩童涂鸦,还是旁人所写。

渡头石阶上,柳枝儿静静立着。她望着河面连绵的灯火,眼底干涩,没有落下一滴眼泪。流动的光影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神色平静无波。

人群里有人压低声音低语,字句顺着晚风飘到柳枝儿耳边。贺百户中毒暴毙,浑身溃烂,哀嚎挣扎了整整一天一夜,死状凄惨至极。

这番话没能在她脸上掀起半点波澜。她依旧静静站在原地,长久凝望着顺水漂流的盏盏河灯。掌心始终紧紧攥着半枚木扣,这是她在小莲睡过的席子底下找到的物件,不知何时被小莲紧紧攥在手里。

木扣手工雕琢着小巧的莲花纹样,常年摩挲,边缘光滑发亮。柳枝儿就这么攥着纽扣,从傍晚站至深夜。

夜色渐深,河面的河灯逐一漂远,最后一点光亮消散在黑暗中。围观的镇民尽数散去,河岸恢复寂静。

柳枝儿独自走回屋内,没有点灯。黑暗里,她坐在小莲空荡荡的铺位上,指尖抚过冰凉的枕头。枕头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皂角清香,是小莲平日里洗头的味道。她拿起枕头贴在脸颊,深深吸了一口气,沉默许久,才轻轻放下,起身走出房门。

天快破晓时,柳枝儿找到洛青。道具间里灯火微弱,洛青正低头擦拭长剑,灯影下的剑刃泛着刺骨的冷光。

柳枝儿在门口静立片刻,缓缓开口。她的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字字从胸腔透出,褪去了往日的低沉压抑。

“今晚我要唱《霸王别姬》。霸王和虞姬,我一个人演。我要让全镇的人都听见。”

洛青抬手将长剑归鞘,抬眼看向柳枝儿,没有多余问询,只轻轻点了点头。

柳枝儿转身走到道具间最内侧,蹲下身,从床板底下拖出一只锈迹斑斑的铁盒。铁盒体积小巧,锁扣早已损坏松动。她打开盒盖,里面整齐放着一叠纸张,装着戏班地契、老徐头积攒数年的铜钱,还有小莲的卖身契。

盖好铁盒,她将盒子塞进道具间最底层的木箱,压在一摞旧水衣子下方,严严实实地盖好箱盖。

做完这一切,她走进小莲的房间,端坐在妆台前。台上摆放着小莲的旧铜镜,镜面边缘破损,把手缠着旧布条。镜中映出一张素净的脸,未施半点脂粉。

她打开陈旧的胭脂盒,指尖蘸上一点胭脂,在掌心揉匀,又捏起细眉笔,对着镜面,慢慢勾画戏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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