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青在云来镇足足滞留十日。
这十日里,镇上战乱残局渐渐平复,百姓日日收拾残砖断瓦,闲时聚在巷口树下、河埠桥头闲话闲谈。众人近来总在说起云来山的异闻。
镇中老人代代相传,云来山深处藏着隐世修行的仙人门徒。那人不沾凡尘烟火,年岁早已无从考据,坊间皆传已活过数千寒暑。常年隐于深山雾霭之间,从不入世露面。偶尔山民入山采药,雾浓之时,能在山巅望见一道素衣虚影,立在云海松涛之间,转瞬便隐。有人说其心性淡漠,不理人间善恶纷争。也有人说,山中异动、世间乱局,皆在那人眼底俯瞰之中。真假虚实,无人求证,只做镇中代代流传的闲谈野话。
洛青日日听着这些细碎流言,只静静听着,不曾插话,不曾深究。她满心牵挂唯有未结旧案,唯有潜藏暗处的隐秘组织,唯有当年沈府惨死的真相。
这十日里,她将数封密信尽数寄出。一封送往望江城交予鲁义,一封托付阿旺送往县城驿站,最后一封落笔寄往天枢城沈府。信中言语简练,只写明贺百户与钱万选勾结作恶的全盘经过,绘出蛇咬尾诡异印记,提及那枚大半字迹被涂抹隐匿的名号,末了淡淡落笔,直言沈府过往惨事,极有可能与这隐秘组织脱不了干系,半句未曾提及沈晚棠分毫。
信封封妥交到阿旺手中,阿旺贴身藏好,直言隔日一早便动身进城送货顺带送信。洛青轻声道谢,望着他撑船离岸,水波荡开,船影渐渐远去。
往后几日,洛青便同镇上百姓一同收拾战乱遗留的满目狼藉。破败戏台得以重修,断裂朽坏的台板尽数换新,老徐头敲了一辈子的旧铜锣,被虞三郎从瓦砾废墟之中寻回,盘面坑洼依旧,敲击之声依旧沉闷沙哑,他却执意留存,半点不肯替换新器。
昔日作恶的钱府遭官府查抄,府中搜罗出的绫罗绸缎、珍奇古玩、成箱银锭尽数堆放在镇公所门前,孙铁匠牵头逐一清点造册,打算悉数充公。顾婆子见此情景满心冷意,直言县衙之中不少官吏早已同钱万选暗中串通,所谓充公不过是换个法子落入恶人囊中。孙铁匠却笃定如今局势已然不同,沈先生递往天枢城的密信已然送达,上头定有清官前来彻查此案。顾婆子闻言不再多言,拎起泔水桶默然离去。
洛青动身离去那日,天色尚未大亮。她将简易包袱斜挎肩头,长剑悬于腰间,悄然走出居住许久的道具间。院中四下静谧无声,老槐树旁的铜锣凝满晨露,莹润透亮。晾衣绳上还垂着小虞那件改裁合身的虞姬戏服,粉嫩绸缎迎着微凉晨风轻轻摇曳。
虞三郎素来起得极早,此刻正蹲在廊下,细心为残破胡琴更换新弦。瞧见洛青走出院门,他缓缓起身,抬手在粗布衣摆上擦去手上木屑。
“要走了?”
“嗯,动身了。”
虞三郎轻轻颔首,自怀中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粗布小囊,针脚缝得歪歪扭扭,内里鼓鼓囊囊。他将布囊递到洛青面前,只道是路途遥远,权当路上充饥。洛青伸手接过,囊中装着几块厚实炊饼与一小包腌菜,她将布囊系在包袱侧边,对着虞三郎微微颔首,转身踏上前路。
行至巷口之时,她忍不住回头回望,空荡荡的戏台静静伫立,台口木柱上那盏熄灭已久的油灯依旧悬挂,河面晨雾弥漫,将对岸屋舍尽数笼罩在一片白茫茫水汽之中,朦胧难辨。
她顺着宽阔官道一路向北前行。此前鲁义传信告知,那群身着红黑制式衣袍之人,曾在云来镇周边现身,行踪尽数朝着北方而去,具体落脚之处无人知晓。丐帮弟子曾在渡口亲眼见过二人身影,一高一矮,装束模样,皆与当年在沈府行凶之人别无二致。
沿途山路连绵,道旁林木幽深,正是镇民口中云来山的余脉。洛青行在山道间,偶尔望见山间浓雾翻涌,想起那些千年仙人弟子的传闻,心底不起波澜。世间神异传说真假难辨,她此生只信手中剑,只查世间冤。
洛青将记载线索的信纸仔细折好贴身收好,脚下步伐愈发急促,数年追猎,今日终于离真相愈来愈近。
接连赶路两日,沿途景致渐渐更迭。云来镇随处可见的水田桑林被远远抛在身后,前方满目皆是连绵起伏的低矮群山,山间松柏丛生,满目浓绿沉郁。官道旁搭着一间简陋竹棚茶寮,茅草铺顶,棚内支着一口铁锅,锅中茶汤翻滚,热气袅袅升腾。
洛青步入茶寮,点了一碗粗茶与两枚炊饼。粗茶滋味寡淡,炊饼早已放得发硬,她索性将饼掰碎泡入茶汤之中,低头默默进食。
茶寮之内除却她再无旁人,卖茶老汉蹲在灶台边慢条斯理剥着蒜瓣,偶尔抬眼瞥她一眼,便又低头自顾忙碌。灶台底下蜷着一只花猫,眯眼酣睡,尾巴尖时不时轻轻晃动,一派悠然静谧。
就在此时,官道之上传来沉稳脚步声。
来人不止一人,步履平稳规整,步幅均匀有度,分明是常年习武练体之人。洛青当即放下手中碗筷,将腰间长剑解下倚靠在条凳之侧,手掌稳稳按在冰凉剑柄之上,心神瞬间紧绷。
脚步声由远及近,竹棚门帘被人随手掀开,两道身影迈步走入茶寮。
正是她一路苦苦追寻之人。
一高一矮,一身红黑相间制式劲装,上身衣料色泽如凝固的血色,下身漆黑如墨,腰间紧束宽边皮带,脚下皆是乌黑皂靴。高个男子颧骨突兀,眼窝深陷,眉心一点芝麻大小的黑痣醒目无比;矮个男子面庞圆润,眉眼浅淡,一双细长眼眸透着漠然寒意,右手五指微微蜷缩,周身气场冷冽刺骨。
与当年潜入沈府,残忍害死沈怀远的凶徒,模样分毫不差。
洛青骤然起身。
高个男子望见她身影,脚步微微一顿,目光淡淡扫过她的面容,转瞬便移开视线,径直走到灶台跟前,掏出几枚铜板置于台面,沉声吩咐送上两碗热茶。老汉连忙起身忙活,矮个男子挨着高个坐下,背对着洛青,端起茶碗默然饮茶,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咫尺之距,数年执念近在眼前。洛青心口狂跳不止,握剑的手掌却稳如磐石。自清河县启程,辗转望江城,驻足云来镇,千里追寻,今日终于得以正面相对。
铮然一声脆响,长剑骤然出鞘,清冷寒光划破茶寮内的沉寂。
老汉受惊失手,手中铜勺哐当落地,滚烫茶汤泼洒一地。高个男子缓缓放下茶碗,转身直面持剑而立的洛青,面上神色平静无波,丝毫未见半分慌乱,亦未伸手去摸随身兵刃。
“我二人无意与你缠斗,就此作罢,你自行离去吧。”他语气平淡,仿若只是随口闲谈。
洛青半步不退,厉声质问二人来历,追问当年残害沈怀远的缘由。矮个男子依旧端坐不动,端着茶碗的指尖微微一顿,片刻后继续饮茶。高个男子沉默良久,缓缓开口,只道他们素来不与女子动手。
此言彻底激怒洛青,剑尖再度往前递出半寸,字字铿锵:“沈怀远一生安分守己,从未作恶害人,你们为何痛下杀手?”
高个男子依旧缄口不语,矮个男子终于放下茶碗,缓缓转过身来。浅褐色的眼眸定定落在洛青身上,打量许久,缓缓出声:“你已经追了我们整整一路。”
“自清河县,一路追到此处。”洛青话音坚定,恨意翻涌。
矮个男子未曾接话,高个男子目光缓缓下移,落在洛青微微敞开的灰布褂子领口处。方才起身动作幅度偏大,领口滑落,露出锁骨附近一片肌肤。那片肌肤之下,隐隐浮现出一条条黑灰色纹路,如同盘绕的树根,又似蛰伏的长蛇,顺着肌肤肌理悄然蔓延。
二人见此纹路,神色皆是微微一变。
“又一个。”高个男子低声开口。
洛青满心茫然,尚未领悟其中深意。就在她愣神刹那,高个男子骤然发难,身形快如疾风,径直伸手朝着她脖颈狠狠抓来。洛青急忙侧身躲闪,长剑顺势横削而出。对方却不闪不避,手腕巧妙翻转,轻松避开锋利剑刃,反手死死扣住她肩头,猛地狠狠一掼。
洛青身躯重重撞在滚烫铁锅之上,整锅热汤尽数泼洒而出,大半身子瞬间被滚烫汤水浸透,灼痛之感席卷全身,眼前阵阵发黑。她顺着灶台缓缓滑落,膝盖重重磕在冰冷地面,手中长剑脱手飞出,一路滑至墙角方才停下。
矮个男子缓步上前,弯腰拾起地上长剑,随手搁置在茶桌之上。
洛青强撑剧痛扶墙起身,半边衣衫冒着腾腾热气,烫伤之处火辣辣刺痛难忍。她下意识抬手抚上自己脖颈,指尖触到凹凸不平的肌理,那些潜藏在皮肉之下的黑灰色纹路,此刻竟隐隐泛起温热,隐隐有蠕动之感。
她猛然想起昔日望江城偶遇的神秘女道人,对方当初那句晦涩难明的话语,此刻骤然在脑海之中回响。原来那从来都不是疯言妄语,皆是早已注定的宿命。
这道诡异纹路,便是她与生俱来的宿命枷锁,亦是这群人苦苦寻觅之物。
高个男子自腰间取出三枚形制怪异的飞镖,镖身纤细修长,刃身雕琢着盘旋扭曲的纹路,与她脖颈间的纹路如出一辙,通体暗沉无光,隐隐透着阴冷寒气。他指尖轻夹飞镖,神色漠然:“实属无奈,此乃宗门铁律,容不得半分情面。”
洛青腰间无剑,只能攥紧双拳拼死上前。高个男子神色未变,第一枚飞镖骤然脱手射出,洛青急忙侧身避让,飞镖擦着耳廓掠过,狠狠钉入后方土墙,深入三寸有余。
第二枚飞镖紧随而至,她慌忙后仰身躯,飞镖贴着额前掠过,削落数缕青丝。她单手撑地旋身躲闪,尚未站稳身形,第三枚飞镖已然破空而来,直直对准眉心。
这一次,她再也无法动弹分毫。
脖颈间的诡异纹路骤然发烫,如同滚烫铁丝缠绕周身,死死禁锢住四肢百骸,浑身经脉僵硬滞涩,任凭她如何奋力挣扎,身躯都如同被钉死在原地,分毫挪动不得。
视线之中,螺旋纹路的飞镖不断放大,直直刺入左侧太阳穴。
极致的麻木瞬间席卷全身,万千痛感一同爆发,脑海之中轰然作响,仿佛坠入无边深海,世间所有声响色彩尽数消散。心跳渐渐放缓,四肢渐渐失去知觉,身躯不受控制地缓缓瘫倒在地,侧脸紧贴着混杂茶汤与碎瓷的冰冷地面。
二人缓步走到她身前,高个男子俯身,稳稳拔出嵌入太阳穴的飞镖。诡异镖刃竟能瞬间封堵血脉,伤口处不见半分鲜血涌出。他擦去镖身污渍,重新收归腰间。
矮个男子垂眸望着气息渐渐消散的洛青,语气淡漠,带着几分身不由己的无奈:“莫要怪我们。”
高个男子走到墙角拾起那柄长剑,细细打量一番后重新归鞘,放置在茶桌之上。随后抽出腰间漆黑长刀,刀身暗沉,隐没锋芒。
第一刀落下,利刃劈砍在后颈之处,皮肉筋骨应声裂开,沉闷声响响彻寂静茶寮。洛青残存的意识之中,无数过往碎片飞速闪现——老徐头沉稳的锣声,小莲河畔清甜的戏腔,柳枝儿戏台之上凛然的霸王身姿,还有沈晚棠灯下抄写拳谱的温柔模样……
一幕幕画面转瞬即逝,尽数被无边黑暗吞噬。
接连两刀落下,颈间筋骨彻底断裂。最后一刀落下之时,世间最后一丝生机彻底散尽。
那双始终清亮坚毅的眼眸,瞳孔渐渐涣散,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如同河面之上被流水吞没的最后一盏河灯,彻底沉入无尽黑暗。
做完这一切,两名红黑劲装之人不再多做停留,悄无声息离开了简陋茶寮,顺着山路继续向北而行。此地命案痕迹未被尽数抹去,唯独留下那柄贴身长剑,成为唯一遗留的线索。
群山风声呼啸而过,吹散了茶汤热气,也吹散了一路追猎的执念与热血。
千里追仇,至此落幕……了吗?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