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洛青在院中练完剑,一身热汗浸透衣衫,灰布短打的领口湿了大半,几缕软发黏在细腻的脖颈间。她收剑归鞘,缓步走到井边,正欲打水拭面,廊下忽然探出一道小巧人影。
云舒腰间依旧挂着常年装蜜饯的小瓷罐,望见洛青持桶的模样,眼睛骤然一亮,快步奔下长廊,裙裾随风轻扬。
“师姐!你昨晚看见天上的流星了吗?”
洛青提着木桶的动作一顿,微微侧目:“没有。哪来的流星?”
“昨晚可亮啦,一下子就落下去了。”云舒小脸上满是惋惜,凑到洛青跟前,俏皮眨了眨眼,wink了一下,“好可惜,师姐没看见,没能许愿。”
洛青看着她:“那你许了什么愿?”
“秘密哦。”云舒弯唇笑起来,眉眼清甜,“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我帮你洗个头吧!”
“洗头?”
“对啊!”云舒已然冲到井边,伸手直接接过木桶,熟稔地放下井绳打水,“你练了这么久的剑,头发全是汗,肯定黏得难受。你自己洗肯定随便冲两下就糊弄过去了。我给你好好洗,用我上山采的何首乌和皂角熬的膏子,洗完头发又顺又亮,还香香的。”
洛青轻抬指尖碰了碰发间,鼻尖只余浓重汗味,心底微有迟疑。
此时云舒已打满清水,稳稳将木桶置于老槐树下的石墩旁,又折返厨房端来木盆,仔细调和冷热水温。她挽起袖口,露出两节莹白细嫩的小臂,烧水、兑水、摆凳,一连串动作干脆利落,全然不见平日软糯黏人的模样,倒像是早早备好一切,专等此刻。
诸事妥当,她拍了拍身侧的竹凳,对着洛青露出清甜笑意,唇边酒窝深浅错落。
洛青缓步落座,垂首低头,乌黑长发尽数垂落,铺散在木盆边沿。云舒细心替她拢好衣领,指尖擦过洛青后颈肌肤时,悄然停顿片刻。
随后她从腰间布袋取出一只青瓷小罐,罐中盛着黑褐色草药膏脂,清苦的药香混着皂角的清爽,淡淡弥散开来。
膏脂入水化开,云舒指尖穿插在青丝之间,从前额至后颈细细揉搓,细密泡沫层层漫开,覆满发根发梢。她力道稳而柔和,轻重适宜。
洛青被揉得浑身松弛,倦意翻涌,眼皮渐渐垂落。鼻尖萦绕着山野草木的清冽,仿若晨雾未消的林间气息。
“舒服不?”云舒轻声问道。
“嗯。”
云舒弯唇浅笑,手上动作未停。指尖顺着发根缓缓推至后枕,再轻轻勾回。洛青发量浓密厚实,浸水之后铺散开来,黑沉如无星无月的深夜天幕。
揉抚之间,云舒心底暗自感慨。少时听乡里老人闲谈,人有千丝发,便有千重心事。师姐这般浓密青丝,藏下的心事,想来亦是数不胜数,尽数默默压在心底,从不外露半分。
她舀起温水,缓缓淋过洛青发间,泡沫随清水滑落,坠入盆中,细碎声响寥寥。
“师姐,你头发真的好看,又黑又亮,跟绸缎一样。”
少许泡沫不慎溅入眼角,洛青微微眯眼,含糊应了一声。
倏忽间,云舒的手指骤然停住。她俯身低头,轻轻拨开层层湿润黑发,在最底层隐蔽的发根处,赫然看见几缕异色发丝。并非纯粹的乌黑,而是一片枯涩灰白,如同经秋霜打透的荒草,寥落又单薄。
她逐层拨开浓密黑发,竟寻出七八根白发,尽数藏在底层,常年被青丝遮盖,若不是今日洗头擦拭,怕是永远无人察觉。
方才轻快的语调骤然沉了下来,云舒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真切的诧异:“师姐,你后脑勺怎么长白头发了?”
洛青抬手想要去摸,云舒连忙轻轻按住她的手,拈出那几根灰白发丝递到她眼前。
洛青侧头看了片刻,接过发丝捻了捻,对着天光细看半晌,语气平淡随意:“应该是最近熬夜太多,没休息好,我也没注意。”
云舒望着那几根白发,心口骤然发酸。
师姐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日日天未亮便起身站桩练功,挥剑练至手腕红肿也从不停歇。夜半梦魇惊醒,也只是独坐床榻,安静隐忍,从不愿惊扰旁人。从前在山下陋巷,师姐也曾说过,年少时一直孤身一人,无人照拂。
她向来隐忍坚韧,从不喊累,从不诉苦,连自己生出白发,都未曾察觉。
云舒细细冲净洛青发间所有泡沫,取过一旁干净粗布,轻柔裹住湿漉漉的长发,隔着布料缓缓按压,吸干发丝水分。
“你以后别那么拼了,能多睡会儿就多睡会儿。我之后天天给你熬何首乌汤,虽然有点苦,我再给你备点蜜饯,吃完甜的就不觉得苦了。”
洛青静坐凳上,垂眸未答。眼睫轻轻颤动,并未入眠,只是一时无言。
往昔周寡妇尚在时,冬日她冻伤双脚,老人嘴上嗔怪数落,依旧将她冻僵的双脚揣入怀中取暖。自老人离世,世间再无这般琐碎又温热的照料。
良久,她抬手轻拍云舒的手背,轻声应道:“好。”
恰在此时,草药房木门轻启。
云锦端着一只空药碗缓步走出,方才她为院中新植的药草施肥,此刻正要将碗具送回厨房。望见槐树下二人亲昵洗头的景致,她脚步微顿,随即神色淡然,照旧缓步前行。
云舒望见来人,立刻扬起乖巧甜软的笑容,抬头朗声说道:“师傅!我在帮师姐洗头发呢!师姐头发特别好看,就是藏了好几根白头发,肯定是练功练太累了,你能不能让师姐今天休息一天啊?”
云锦脚步顿住,侧目看向洛青。
少女头顶裹着粗布,几缕湿发顺着颈侧滑落,贴在肌肤之上。云锦清冷的红眸在那片湿润青丝上稍作停留,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浅的波澜,转瞬便归于平静,无迹可寻。
“今日下午无需练剑,休憩半日便可。”
稍作停顿,她又淡淡补充:“几根白发不足为奇。年少生白发,多是肾气亏虚所致,与操劳练功无关。”
云舒眨了眨眼,认真追问:“那肾气不足要怎么补啊?何首乌有用吗?山下郎中说何首乌能乌发,我只会熬洗头的膏子,不敢煮汤药,怕掌握不好火候,煮坏了浪费药材。”
说话之时,她手上动作未停,从怀中摸出小小的布囊,小心翼翼将那几根白发收纳其中,扎紧袋口贴身藏好。她自己也说不清缘由,只是舍不得丢掉师姐的一缕青丝。
俯身收纳布囊之际,云舒发间微光一闪。
洛青抬眸望去,只见一支桃木发簪斜插在她发中。簪头雕琢小鸟衔珠,红豆大小的红珠莹润鲜亮。正是昔日下山逛摊贩时,自己久久观望、最终未曾买下的那支木簪。
彼时云舒看过之后便随手放下,拉着她去看别的小物件,洛青只当她并不喜欢。未曾想,她竟私下悄悄买下,一直妥善珍藏,甚少佩戴。
云锦目光亦落在那支木簪之上。
她清晰记得那日光景,师徒几人下山而行,她走在前方,洛青与云舒随于身后。云舒曾拿起这支木簪细细比对,最终还是放回摊位。彼时洛青尚未拜师,云舒仍唤她姐姐,三人之间,尚无师徒名分。
不过旬月光景,人事悄然变迁。
云锦语气平平,听不出半分情绪:“你这支簪子,是那日山下看上的那支?”
“当时没买,我后来单独买回来的。”云舒抬手轻轻摸了摸发簪,眉眼弯弯,笑意清甜。
云锦缓步走下台阶,行至云舒身前。她抬手取下歪斜的木簪,仔细摆正重插,目光看似落在簪身木纹之上,实则缓缓扫过少女眉眼,沉静深邃,似是审视,又似无声轻叹。
片刻,她收回手,淡淡道:“歪了。”
“谢谢师傅。”云舒乖乖垂首,任由她整理发鬓。
云锦指尖微凉,擦过耳畔之际,云舒忽然想起数日前的夜晚。师傅带着酒后的师姐归山,双眼泛红,神色异样。师姐只说师傅喝醉,可她素来滴酒不沾。自那夜之后,师傅便不再亲自传授师姐剑法,今日却破例准许师姐休沐半日。
心绪翻涌间,云舒已将云锦送至台阶之下。
云锦驻足原地,并未回头,淡淡出声:“云舒。”
“师傅,怎么了?”
“你师姐头发务必擦干,山间风冷,湿发吹风容易着凉。”
云舒笑着应声:“我知道啦,已经擦干大半了,马上就完全吹干。师傅现在真的好关心师姐,以前都没这么管我的。”
云锦未曾应答,转身径直走入草药房。
跨过门槛,她左手下意识握紧腰间唐横刀柄,指腹缓缓摩挲缠绳纹理。木门轻掩,她背脊抵住冰凉门板,静立良久。
窗外槐鸟啼鸣清脆,院中不时传来少女轻快的说笑声。寒凉的门板透过素色衣料,浸透肌理,她身形未动,静默伫立。半晌,抬眼望着窗外院落,神色沉沉无波。
院中的云舒收拾妥当木盆竹凳,将废水泼于槐树根部,哼着自编的轻快小调,缓步走向厨房。途经草药房窗下,半开的窗纸随风轻晃,她瞥见云锦独坐案前的背影。
屋内无人碾药、无人烹茶,唯有那人静静端坐。灶上汤药早已冷却,毫无热气。
云舒未曾多思,脚步轻快掠过窗边,径直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