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陨星计划

作者:恐怖囧囧人 更新时间:2026/6/19 21:00:02 字数:3031

虞三郎蹲在祠堂偏院井边擦胡琴。

他只用湿布细细拭去琴筒积灰。琴弦早已寸断,琴筒裂着长缝,蛇皮残破脱胶,彻底发不出半点声响。这琴他日日擦拭,常年留存。琴筒一块深褐血印死死渗进木纹,任凭怎么擦,都褪不去痕迹。

那日傍晚天朗气清。晚霞染红西天,河面铺着碎光,对岸连片白墙黑瓦尽数浸在暖色里。虞三郎擦完胡琴,将琴搁在膝头,抬眼望向天际。

仅此一眼,他看见了流星。

那光点并非掠空划过,是笔直坠落。一道刺目白光自晚霞层云里劈落,速度快得诡异,不似自然陨星,反倒像是有人从九天之上狠狠掷下。白光炸开一瞬,整片天穹骤然透亮,晚霞的艳色都被压得暗沉。高空距离太远,落地的巨响尚未传至地面。

虞三郎骤然起身。胡琴自膝间滑落,砸在青石板上,旧裂的纹路又深开一截。他浑然不顾,目光死死锁着白光坠落的方位,镇东稻田方向。

白光落地许久,沉钝巨响才层层荡来。无爆破脆响,厚重沉闷,如同山岳坠地。地面隐隐震颤,院中小槐枝叶簌簌摇晃,井水面漾开层层涟漪。栖宿的麻雀惊起,绕着院落慌乱飞窜,啼声急促尖利。

祠堂外陆续响起人声。

“流星掉下来了!”

“落点在东边稻田!”

“快去看看!”

虞三郎快步冲出院门,整条街巷已然乱作一团。张老三推着豆腐车僵在街口,车板歪斜,整块豆腐摔碎在地,他一眼未顾。顾婆子立在馄饨摊前,手里还攥着捞面漏勺,勺边挂着几根干结的面条。孙铁匠铁铺炉火未熄,人已拎着铁锤奔至巷口。渡头阿旺父子弃了船桨狂奔而来,阿旺幼子跑丢一只布鞋,脚步未停分毫。

“三郎!你也见着了?”孙铁匠掌心攥紧铁锤,声线紧绷。

“嗯。”虞三郎脚步未歇,径直往东疾走。身后街坊纷纷跟上,无数脚步踏过青石板,声响厚重嘈杂。

镇东稻田临着河岸,过石桥、穿田埂便至。虞三郎抵达时,田埂早已挤满村民,众人齐齐盯着稻田中心,全场寂静无声。

稻田正中砸出一方坑穴。

坑体不大,纵深极甚。坑沿泥土被高温灼成亮黑琉璃质地,夕照下泛着冷幽光泽。周遭稻禾被气浪尽数碾平,围成规整圆状。坑底袅袅飘着薄烟,焦糊气息里混着一缕奇异甜腥。

坑底静静躺着一个人。

虞三郎伸手拨开人群,踩进泥泞田土,泥水浸透布鞋,刺骨寒意漫上脚背,他全然无视。靠近坑边看清人面的一刻,他脑中轰然一空。

是洛青。

十余日前,她才离开云来镇。

可眼前模样,早已不是众人熟识的模样。

“周姑娘!”张老三率先出声,嗓音沙哑尖利。

他脚下打滑,径直滚入坑底,双膝砸进泥水,伸手想去托住洛青头颅,指尖临近又骤然收回。她身上衣袍碎裂大半,灰布褂撕扯零落。肢体伤口翻裂,皮肉之下层层金属薄片交错纠缠,细密线缆盘结其间,零星部件微微发亮。伤口渗出浓稠亮色红液,混着细碎金点,如同揉碎的星砂沉在浆液里。

“天爷啊……”顾婆子手中漏勺哐当落地,双手死死捂住嘴,热泪瞬间涌出,“这到底是遭了什么罪。”

阿旺父子跳落坑中,幼子扑在泥地,起身未拍尘土,跪至洛青身侧探察气息。指尖停留良久,他猛地回头嘶吼。

“有气!人还有气!”

坑边人群瞬间骚动。有人呼喊抬人上岸,有人叫嚷去请赵伯,数人已然转身狂奔。七八人相继入坑,伸手欲抬洛青躯体,指尖触到肌肤,又齐齐缩回。她肢体冰凉坚硬,触感全然不似活人皮肉,只剩冷硬机括质感。

“我来。”孙铁匠挤开人群,将铁锤别在腰间,俯身托住洛青双肩。他手掌微微发颤,却未有半分退缩。稍稍发力将人扶起,泥水顺着衣料哗哗流淌,后背破碎衣衫彻底掀开,内里暗灰金属壳体显露无疑,表层刻满细密纹路。

她右眼位置只剩一处空洞眼眶。眶边皮肉焦黑蜷曲,无半点血迹。空洞深处延伸出无数细如发丝的金属线路,断口处跳动着细碎蓝弧,暮色里明明灭灭,如同将熄的萤火。

“才走短短几日……”张老三眼眶通红,声音发颤。

“别多说,先抬人!”孙铁匠咬牙沉声,双臂发力将洛青整个人抱起。她体重轻得反常,单薄空洞,像一具空置的躯壳。阿旺幼子拖来老旧门板,众人小心将洛青平放其上。孙铁匠脱下外衫,轻轻盖在她身上,遮住满目骇人伤痕。

门板抬起的刹那,洛青仅剩的左眼微微颤动。

眼皮极轻翕动,耗尽余力掀开半缝。瞳孔涣散灰白,无神无焦。

“三郎哥?”

细碎嗓音从喉间挤出,裹着细微的机械滋滋电流声。

虞三郎猛扑至门板旁,屈膝跪地,脸庞凑近她眼前。

“我在!我一直在!”

洛青涣散的视线艰难挪动,透过半睁的眼缝,缓缓扫过身侧众人。张老三,孙铁匠,顾婆子,阿旺父子,还有一众眼熟的街坊邻里。她看了许久,唇瓣微微开合,声线愈发微弱。

“还有大家?你们不是……已经……”

单眼瞳孔骤然一缩。她垂落视线,看向搭在门板边缘的右手。指甲缝隙之下,细密金属网格层层排布,网格间金色流质缓缓流转浮动。

“我这是……在……哪?”

“嗯?🤔……嗯~!🤔……哦~😯真是,好久不见了。”

话音落尽,她躯体骤然僵直。喉咙爆出尖锐机械啸鸣,右眼眶断口电弧骤然炸开,蓝白火星溅落门板,发出嗤嗤灼烧声响。左瞳孔彻底涣散,沉重眼皮彻底垂落。

人彻底昏死过去。

“周姑娘!”顾婆子扑上前,掌心轻托她的脸颊,热泪砸在她惨白的左颊,“你醒醒,看看我们啊……”

“走!赶紧抬回镇上找赵伯!”孙铁匠厉声喝令。

四名壮汉抬着门板快步奔走,张老三紧随在后,伸手稳稳护着洛青头颅。脚步踉跄,布鞋深陷泥地,跌跌撞撞不肯落后。

长街百姓尽数围拢,望见门板上人事不知的洛青,惊呼声响彻街巷。有人认出她是昔日戏班的周姑娘,整条街市瞬间哗然。摊贩弃了摊位,浣衣妇人丢了木盆,抱孩路人将孩子托付邻里,尽数追随在后。

“让开!”孙铁匠走在前方开路,手持铁锤拨开拥挤人群。阿旺幼子率先奔至药铺,抬手拍门,声响震天。

赵伯握着一把甘草从后院匆匆走出,望见门板上的人,指尖甘草瞬间落地。

他屈膝蹲下,探向洛青腕脉。

无脉。

触到的只有一片冰凉坚硬的肌理,皮下是光滑细密的机括纹路。再探颈侧,依旧无半点活人搏动,只剩躯体深处极稳的持续震颤,像一台精密器械在躯壳里不停运转。

赵伯不死心,俯身将耳朵贴在她胸口。

一瞬之间,他面色煞白。

耳畔没有心跳。

只有低沉绵长的金属嗡鸣。似铁砧余震,似远空巨械怠速轰鸣。声响自骨骼深处层层透出,厚重平稳,压得人心头发麻。连绵不断的嗡响,取代了活人所有气息。

赵伯抬头,唇瓣微微哆嗦。

“这是什么动静。”

无人应答。满街众人盯着他惨白的面色,无人敢开口问询。

赵伯取来烧酒为伤口清创。烈酒浇在破损裂口,深处线路瞬间迸发细小电弧,白烟嗤嗤腾起,烈酒在金属表层沸腾起泡。他捏着镊子,将眼眶外露的断线路一根根轻轻归位,镊尖磕碰眶边,叮音清脆断续。

他能力有限,再做不出别的处置。

厚纱布缠裹空洞眼眶,绕颅层层固定。外露伤口尽数用布条缠绕包扎,力道不敢过重,怕挤损内部机括,亦不敢过松,怕流质渗漏。

“只能这样了。”赵伯撑着床沿缓缓站起,双腿蹲得发麻,“她身上的东西,我看不懂。本就不是凡人能治的症。”

虞三郎将洛青抱回祠堂偏院的道具间。屋内床铺被褥,还是她离去时叠好的模样,单薄发硬,整洁如初。他轻轻将人放平,拉过薄被盖至胸口,被褥长度不足,又去邻屋翻出一床旧棉被,细细盖在她双脚。

油灯点亮屋内,灯芯明暗不定,光影晃在洛青脸上。左脸青白无血色,唇瓣惨白干裂。右脸缠着厚厚纱布,布面凝着干结的发光流质,似细碎晶砂。

虞三郎搬凳坐在床边,膝头搁着那柄断弦胡琴,指尖无意识轻敲琴筒,笃,笃,笃,节奏缓慢单调。

院落里站满街坊。张老三蹲在井边,巷口歪斜的豆腐车始终无人收拾。顾婆子静坐廊下,掌心依旧攥着那把挂着干面的漏勺。孙铁匠背靠廊柱,铁锤杵立地面,垂头默然不语。阿旺幼子蹲在槐树下,埋头抵膝,一言不发。阿旺立在身侧,抬手轻拍孩童脊背。

全院死寂。

唯有洛青胸腔深处,那一声声不属于活人的低沉嗡鸣,在沉沉夜色里,反复回荡,从未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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