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晨,云锦教完一套新剑式,令洛青独自在院中打磨招式。长剑起落劈开晨雾,衣袂翻飞带起利落风声。云舒搬着小板凳坐在廊下,抱着蜜饯罐子,视线始终追着洛青的剑尖。山间院落静谧安稳,一切如常。
变故在午后悄然而至。
洛青练完剑回屋,见水缸见底,拎起木桶下山打水。山腰清泉水质清冽,是云锦当初择此地建院的缘由。洛青走到石阶拐角,将木桶搁在泉眼下方接水,泉水叮咚坠落,溅起细碎水花。
这时,山下松林后方传来人声。
是云锦的声音。语调压得极低,辨识度极强。对面另有一名陌生女子,音色温润成熟,字句之间带着锋利气场。
洛青放下木桶,顺着声源走入松林。林子尽头的山道岔路少有人至,仅有零星樵夫过往。她躲在老松树干后方,静静观望。
云锦背对她立在空地,白发马尾垂在肩头,左手扣住唐横刀鞘,拇指抵着刀镡,是随时可出刀戒备的姿态。
她对面站着一名高挑红衣女子,身形与云锦平齐,气度卓然,自带矜贵端庄的压迫感,周身气韵隐隐有凤凰之姿。
女子身着绛红交领长裙,箭袖利落,腰间束玄色宽带,悬一枚火红剑穗。赤红长发高束,发间点缀金饰,日光下质感温润。眉眼端正,眼尾微扬,瞳色偏暖。裙身开叉处露出黑色丝袜,装束特异,却贴合自身气度,从容沉稳。
二人低声交谈片刻,红衣女子视线越过云锦肩头,精准落在松后的洛青身上。
看清洛青的一瞬,女子身形骤然僵住,神色尽数凝滞,眼底从容褪去,只剩极致错愕。反应剧烈突兀,绝非见到寻常熟人的模样。
她往前半步,抬手朝向洛青,唇瓣轻动,似要出声唤人。
下一瞬,云锦跨步上前,完全挡在洛青身前,将人牢牢护在身后,硬生生隔出一道界线。半寸刀芒破鞘而出,冷光刺眼。
云锦语调冷硬。
“我说了,她不认识你。”
红衣女子停住动作,眼底错愕散去,怒意与失望层层升起。她收回手拢入袖中,抬眼直视云锦。
“你凭什么替她做决定?”
语气彻底褪去温和,只剩直白凌厉的质问。
云锦沉默伫立,握刀姿态不改。
“我以为你会先问问她的心意。”女子字句冰冷,“你擅自替她做主。你的刀、你的际遇皆有来由,但她的意愿,从来该由自己说了算。”
这话落定,云锦依旧无言,半步未退。
女子凝望片刻,压下所有起伏心绪,神色重归平静。
“你执意如此,我便只能先赢你,再同她说话。”
话音落,赤红长剑出鞘。剑身亮起流动火纹,火星炸开,周遭温度骤升,松针被热浪灼至微卷。
云锦未回头,只沉声吩咐。
“洛青,回山上。”
与此同时,唐横刀尽数出鞘。霜色刀气铺开,冻结周遭水汽,地面凝出薄霜,碎石开裂有声。
一刀一剑对峙而立,一寒一炽,气场截然相冲。红衣女子裙摆被热浪吹得翻卷,云锦白发纹丝不动。
洛青退至松林边缘,手握剑柄,并未遵从指令离去。她看得清楚,二人招式针锋相对,眼底却无半分杀意,处处留着余地。
红衣女子率先出招,身形掠出,长剑带起火光劈向云锦肩侧,攻势迅猛,却刻意避开要害。云锦侧身避让,刀锋上撩,金铁交鸣震落满林松针。寒热力道相撞,碎冰与星火四散炸开。
二人一触即分,女子后撤卸力,云锦骤然抢步强攻,刀光层层压落。女子挥剑格挡,虎口震麻。
“你要认真动手?”女子低声发问。
云锦不答,刀势愈发紧凑凌厉。女子不再留手,剑身火纹暴涨,一道炽烈剑光擦着云锦耳畔掠过,灼黑松皮,燎断数根白发。
至此,二人全力交锋。冰火剑光交织碰撞,每一次交锋都炸出细碎星火冰屑,林间鸟兽尽数惊逃。
洛青渐渐看出默契。红衣女子但凡有意靠近松林方向,云锦便会即刻强攻逼退。云锦攻势压进之时,女子便顺势后撤。两人始终恪守无形界线,绝不靠近她半步。
最终一招,红衣女子凌空跃起,剑光凝作火柱轰然劈落。云锦旋身挥刀,冰蓝光弧正面相撞。巨响震彻山林,气浪席卷漫天松针。烟尘散尽,二人各退三步,持兵对峙,势均力敌。
红衣女子收剑归鞘,先后看向云锦与松林方向,唇瓣开合,无声低语。云锦低声回驳。山风嘈杂,洛青听不清内容。
片刻后,红衣女子转身下山。绛红裙摆摆动,金饰明暗错落,步履从容,全程未曾回头。
赤红身影彻底消失,云锦方才收刀,转身走向洛青。
她神色依旧清冷干净,唯有发梢被燎短一截,肩头沾着少许焦黑松灰。
“我让你回山,为何不走?”
洛青拾起木桶,桶内泉水大半洒尽。
“水没打满。”
她平静答完,转身走回泉眼继续接水。
云锦垂眸看向自己右手虎口,一道细小灼痕伤口微微渗血。她抬手将手背至身后,稳步跟上。
回到院落时已近黄昏。云舒正在院中晒药,一眼看出云锦全程只用左手动作,右手始终藏在身后。她立刻上前询问,洛青简单讲明山下交手经过。
云舒取来金疮药与布条,递到云锦面前。云锦抬手,任由她包扎上药。
云舒低头看着伤口,轻声开口。
“师傅,你的手在抖。你心里憋着气,方才一直攥着刀,回院才松开。”
云锦抬手轻弹她的额头。
“少胡思乱想。”
云舒捂着额头,笑得眉眼弯弯。
入夜,洛青独坐床边擦剑。剑身透亮光洁,倒映人影。山下那场对峙处处蹊跷,红衣女子初见她时的错愕,云锦不顾一切的阻拦,全部无从解释。她身世模糊,身上疑团重重,思绪纷乱无解,最终放下长剑,闭目歇息。
不多时,云舒抱着枕头推门进来。
“师姐,睡觉了。”
洛青掀开被角,云舒熟练钻进被窝,靠在她肩头,环住她的腰。
“师姐,那个红发姐姐,以后还会来吗?”
“我不知道。”
“希望不要再打架了。”云舒声音轻轻的,“师姐安安稳稳练功生活就好,别被纷争牵扯。”
说完便闭眼入睡,呼吸渐渐平稳绵长。
夜色寂静,窗外槐树轻响,草药房烛光遥遥摇曳。
与此同时,山下松林岔路口。月光铺地,红衣女子独自立在原地,取出一枚竹叶书签静静看了片刻,妥帖收好。她抬眼望向山间院落方向,山道幽深无人,静默许久,转身下山。
一夜安稳。
次日整日,云锦刻意遮掩伤势。推门、执物、倒水,一应动作皆用左手,举止从容,看不出异常。云舒追问红发女子来历,她只淡淡答一句旧识,语气平淡无波。
破绽在晚饭时显露。
三人围坐方桌,桌上摆着三菜一汤。云锦坐在洛青对面,全程左手执筷端碗,右手始终藏在桌下。
席间一切如常。直到她下意识抬手,欲用右手扶稳汤碗,细微动作瞬间暴露伤势。
洛青看得清晰,云锦右臂衣袖内侧有焦黄灼痕,布料高温蜷缩,位置贴近小臂血管,痕迹醒目。
洛青当即放下筷子。
“师傅,你手伤了。”
云锦将汤碗摆正。
“蹭破点皮,无妨。”
“衣服都烫坏了,伸出来我看看。”
洛青语气平静,态度不容推脱。她起身绕至云锦身侧蹲下,伸手欲卷起衣袖。云锦本能避让,洛青抬手稳稳扣住她的手腕,力道稳而不重,牢牢固定住,不容挣脱。
衣袖逐层卷起,小臂伤口完全露出。一道斜向灼伤从腕上三寸延至肘下,创面不深,边缘外翻,周遭皮肤布满高温灼红痕迹,表面微微发烫。
云锦视线落在桌上酱肉,语调清淡。
“看过了,无碍。”
洛青没有多言,起身取来木制药箱,蹲回原位,拿出青瓷烫伤药膏。
这罐药膏是云锦去年亲手调配,本是备给云舒烫伤所用,未曾使用,如今恰好用来处理她自己的伤口。
洛青旋开罐盖,指尖剜出浅绿色膏体揉匀,俯身靠近。两人距离极近,呼吸轻扫过创面。
她手法极轻,避开创面中心,从外围灼痕开始,缓缓推开药膏。冰凉药浆覆上肌肤,混着指尖温度,慢慢铺展整片伤处。
云锦瞬间身体僵硬,肩背挺直,左手筷子停在碗沿。每一次指尖挪动,她睫毛都会轻颤。始终不肯转头对视,目光定定落在桌面菜肴上。
“疼吗?”洛青轻声问。
“不疼。”
云锦语速偏快,语调干涩,不复平日平稳。她微咳一声,补足语气。
“普通烫伤,未伤筋骨。”
话虽镇定,耳廓却已彻底泛红,色泽透亮。
洛青专注上药,未曾留意,指尖轻轻抚过她常年握剑磨出的腕部肌理,力道舒缓均匀。整片灼痕尽数敷匀,她取过干净白布条,托住云锦小臂,稳稳缠绕包扎。
绷带一圈圈平整贴合,松紧适度,恰好盖住全部伤口,末端塞紧固定。
“好了。”
洛青收好药膏,盖上药箱。
云锦垂眸看着小臂整齐的绷带,缓缓放下衣袖遮住伤口。
“嗯,回去歇息吧。”
她端起微凉的汤,小口饮用。
洛青提箱起身,脚步声穿过庭院,最后响起一声轻细的关门声。
正屋只剩云锦一人。
她放下汤碗,抬起右手,静静看着烛光下泛暖的白色绷带。指尖顺着绷带边缘缓慢摩挲,触到绳结,又迅速收回。抬手饮尽桌上凉茶,入口清苦。
夜风穿院,槐叶簌簌轻响,灯火微微晃动。
桌前摊开的书页,从晚饭前至今,再未翻过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