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归

作者:恐怖囧囧人 更新时间:2026/6/23 21:00:01 字数:3430

柳枝儿记得自己已经死了。银簪刺入喉咙的触感依旧残留在指尖,温热的血液顺着脖颈浸透内层衣衫,那件霸王靠是小莲一针一线缝制而成,当时她心里只在惋惜,戏服沾染血迹往后很难清洗干净。之后周遭彻底坠入无边黑暗,沉寂漫延了太久,久到她笃定自己已经化作地下尘土。

直到一束意念骤然降临。

算不上肉眼可见的光亮,一股纯粹的意识直接烙印进早已停止搏动的心底。没有声响,没有形体,可一瞬间她就完全读懂了其中的话语。对方讲她们本心纯善,不该永久长眠于阴冷泥土之下。世间依旧遍布数不尽的苦难,正需要心怀赤诚之人前去抚平伤痕。可以让二人重新睁开双眼,四肢再度回暖,回到心心念念牵挂的人身边。只问她,是否愿意。

柳枝儿在漆黑之中静默许久。她想起老徐头常年消不掉的额头淤青,想起虞三郎喝醉之后抱着断弦的胡琴,反复懊悔没能护住自己的妹妹,想起顾婆子推着馄饨车守在渡口,一年又一年,苦苦等候一个再也不会归来的儿子。最后思绪落到小莲身上,小莲天生畏惧黑暗,独自埋在地底一定会不停掉眼泪。她在心里给出了答复,我愿意。那股温和的意念轻轻触碰她的额头,如同从前老徐头在城隍庙后方,把冻僵的两个孩子从积雪里抱起,用粗糙手掌拭去她脸上落雪的触感。

意识缓缓回笼,最先包裹住她的是厚重泥土。尘土压在眼皮之上,钻进鼻腔,塞满耳际,潮湿沉重,裹挟着草根腐烂独有的腥气。她试着吸气,周遭没有空气,胸腔被泥土死死挤压,肋骨一阵阵闷痛。她在黑暗里睁大双眼,视野之内只有无边无际的泥土。

没过多久,脑海里传来了小莲的声音。声音并非来自土层外面,直接在她意识里响起,微弱缥缈,就快要熄灭的河灯灯芯。小莲怯生生唤了一声姐姐。柳枝儿心口猛地一揪,手指用力抠进湿软的泥土,指甲深陷泥里,她开始拼命向上刨土。

指节率先破开覆土,紧接着手腕、小臂探出地面。泥土簌簌从肩头滑落,指尖终于触碰到流动的空气。寒凉的夜风穿过指缝,和往日清晨,小莲端来晾凉的温水递到她掌心的感觉一模一样。她撑着地面从坟堆坐起身,抬眼就望见一轮圆月,高悬在对岸槐树顶端,如同戏台那盏一直不会熄灭的油灯。视线往下偏移,一旁隆起的土堆正在微微晃动。一只沾满黑泥的小手伸了出来,手腕依旧系着那条手工编得歪歪扭扭的红绳。柳枝儿立刻伸手攥住,用力将小莲整个人从泥土里拽了出来。

小莲脸上糊满泥浆,睫毛挂着细小土粒,琥珀色的眸子定定望着她。她想要开口哭诉自己很害怕,嘴巴里灌满了淤泥,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柳枝儿的双手不停发抖,喉咙沙哑干涩,好似被砂纸反复打磨,抬手替小莲擦拭脸颊上的污泥,片刻便发觉自己的手掌比对方还要脏乱。她停顿一瞬,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小莲跟着一同扬起嘴角,沾满泥土的脸上两个酒窝凹陷,和往日登台扮演虞姬时别无二致。

镇东打更的老陈头刚好敲完三更梆子,走到祠堂偏院外侧街巷,手里的梆子骤然滑落。他瞳孔放大,死死盯着巷子尽头两个刚刚从坟地走出的人影,月光拉长两道歪斜的影子,平铺在青石板路面。老陈头喉咙发出一声怪异的惊叫,转身仓皇奔逃,跑丢了一只布鞋。他挨家挨户拍打房门,张老三的家、孙铁匠的铺子、顾婆子馄饨摊旁常年不落锁的木门,空荡荡的街巷不断回荡着他破音的喊声。

“柳姑娘!虞小莲!她们从坟里出来了!”

张老三最先推开家门,赤脚抄起一根扁担横在身前,手臂不停发颤,几乎握不住木棍。孙铁匠紧随其后,拖着二十斤重的打铁铁锤,金属底端在石板划出长长的白痕。顾婆子披着外衣站在馄饨推车后方,手里紧紧攥着油渍发亮的漏勺。渡口的阿旺父子快步跑来,孩童一只鞋子遗失,赤脚踩在碎石地面,依旧没有放慢脚步。

月光笼罩整条街巷,柳枝儿和小莲站在老槐树下。一人穿着破损老旧的霸王靠,一人赤着双脚,发丝缠绕草根碎石,满身污泥。柳枝儿抬起沾满泥土的手,朝着众人轻轻挥动。

“张伯伯。”小莲的嗓音软糯沙哑,和从前在渡口帮忙推豆腐车时一模一样,“我们回来了。”

扁担从张老三掌心掉落,砸在光脚脚面,他却感受不到一丝痛感。往前挪了半步,又迟疑着停下,嘴唇不停开合,许久才颤颤巍巍出声。

“真的是你们?”

孙铁匠把铁锤重重杵在地上,屈膝蹲下捂住整张脸。一辈子打铁,面对烧红铁块都不会皱眉的汉子,此刻肩膀不停起伏,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片刻之后他抬手抹掉脸上泪水,起身朝着巷内高声呼喊。

“大家都出来,不是鬼魅,她们活过来了,柳枝儿跟小莲回来了!”

街巷一扇扇虚掩的木门接连敞开。居民陆续走出屋子,有的人赤脚,有的人手上还攥着剪刀、锅铲、没有完工的鞋底。众人围拢过来,却不敢靠得太近,隔着一段距离探头张望。一个孩童挣脱母亲的束缚跑到近处,伸手摸了摸小莲的脸颊,指尖沾满黑泥,立刻回头大声告知所有人,肌肤是温热的,并不是死人。

人群瞬间喧闹开来。顾婆子随手丢下漏勺,穿过人群走到二人身前。她没有直接伸手拥抱,借着月光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柳枝儿,抬手摘掉对方领口残留的草根,语气平淡,就像每日清晨出摊时寻常问候。

“吃过东西了吗。”

柳枝儿还没有来得及回话,蹲在水井边的虞三郎已经站起身。他全程一言不发,一遍一遍用袖口擦拭眼角,泪水反复涌出。他穿过人群走到灶台边上,背对着院子里所有人,低声吐出两个字,音量不大,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开饭。”

虞三郎亲自进厨房忙活。翻出地窖里老徐头珍藏多年的黄酒当做料酒,砧板上码放整齐腊月腌制的腊肉。旁人想要上前搭把手,都被他执意回绝,就连张老三递碗筷的举动,都被他抬手挡开。

“火候你们拿捏不好,在外边等着就可以。”

灶膛跳动的火光透过门缝,映照在院内一张张脸上。张老三蹲在井边,捡起方才掉落的扁担,指尖来回摩挲木身上老旧的裂纹。孙铁匠将熟睡的女儿抱在怀中,小女孩揉着惺忪睡眼询问缘由。男人抬手指向一旁,女孩看清来人,立刻挣开怀抱跑到柳枝儿身前,盯着她身上残破的戏服。枝儿姐姐,靠旗坏掉了,我让爹给你打造一副铁质靠旗。

柳枝儿垂眸看向自己,霸王靠胸口金线纹路被泥土浸染发黑,四面靠旗断掉三根,只剩孤零零的一侧垂在后背。她点头应允,同时开口,这件旧衣服我要留下。孩童兴冲冲折返,拉着孙铁匠,催促第二日一早就开工锻造。

阿旺撑着小船渡河去对岸采买红糖。他的孩子蹲坐在船头全程沉默,行至河水中央时忽然抬头发问,她们往后不会再死去了吗。阿旺一下一下撑着竹篙,等水面波纹消散之后才缓缓开口,没有人说得准。至少今夜,她们还好好活着。

顾婆子把馄饨车推到祠堂偏院门口,铁锅里的骨汤咕嘟翻滚,葱花虾皮的香气弥漫整条街巷。她不停盛出一碗碗馄饨,分发给到场的邻里,分文不取。张老三端着碗筷蹲在井边,吃了两口便看向忙活的妇人,何苦要强撑到这么晚。顾婆子手里的动作没有停顿,丢失的已经找不回来了,眼下还有这么多人等着吃饭。男人低下头,埋进碗里不再多言。

虞三郎端来一盆热水,盆沿搭着两条干净布巾。先擦一擦脸,热水不够我再去打。说完退到廊下,坐在那把常年擦拭的断弦胡琴旁边,取出洛青遗留的布条,在掌心反复摩挲。

小莲直接把脸埋进温水,在水里吐着气泡。抬起头时水珠顺着下颌滴落,侧头看向身旁的人,活着真好。柳枝儿用指腹擦去她脸上剩余泥渍,轻轻应了一声。

这场宵夜一直吃到月牙攀住槐树树梢。没有人提起地下的坟冢,也没有人追问二人复生的缘由。大家闲谈戏台故事,今年田地的收成,孩童长高的身形,打趣方才被吓得手忙脚乱的张老三。柳枝儿坐在人群中间,小莲倚靠在她腿上沉沉睡去。月光落在孩童半边残留泥渍的脸颊,另一边还印着洗不掉的脸谱底色,颜色深深嵌进皮肤纹路。

夜色渐渐深沉。虞三郎收好怀中布条,起身清扫院落。扫帚扫到老槐树根的时候骤然停下。他俯身借着月光,看见树根缝隙冒出细密纹路,顺着石板缝隙,朝着巷子深处延伸。色泽暗沉近乎墨黑,在月色之下漾出淡淡的紫光。他拿扫帚尖端戳了戳,纹路没有断裂,反倒轻轻蠕动了一瞬。

柳枝儿抬起自己的手背静静端详。月光底下,表层皮肤浮现一层青白,皮下筋脉微微隆起,在皮肉之下轻轻起伏。她翻过手掌,掌心同样浮现出这类印记。再低头看向熟睡的小莲,孩童手背已经出现了一模一样的纹路。

她舀起一瓢井水,借着月色映照自己的脸庞。水面不停晃动,五官轮廓依旧清晰。颧骨下方,一道暗紫色纹路正从下颌,慢悠悠向着眼角蔓延,速度极慢,需要长久注视,才能确定它正在移动。她放下水瓢,望向院内说笑打闹的众人。人们裸露在外的脖颈、手腕,皮肤表层,都悄悄浮现出了相同的暗色线条。

老槐树的阴影里面,伫立着一道黑影。

它一动不动,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只是静静望着院内那一盏油灯,望着院子里一张张开怀的笑脸,望着所有人皮肤下悄悄游走的纹路,看着大家毫无察觉地寒暄、夹菜、互相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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