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云舒在洛青床上睡得很沉,蜜饯罐子破天荒地没有歪在枕头边上,而是端端正正放在床头矮几上。今晚云舒睡前忘了吃蜜饯,只因为她的师姐整晚都有些心不在焉。
洛青确实心绪纷乱。她躺在床的外侧,云舒蜷在她怀里,发色细软蹭着她的下巴,呼吸均匀绵长。洛青睁眼无眠。晚饭时云锦刻意藏起右手、只用左手起居的模样,一遍遍在脑海盘旋。烧焦的袖口、小臂斜斜的剑伤、一圈暗红烫痕,还有自己指尖触上去时,那层细密突兀的鸡皮疙瘩,清晰分明。
她想不通云锦为何会脸红。在她心里,云锦是世间最强之人,拔刀可定山河气流,连红发女子的赤炎剑锋都能一刀破势。可这样的人,依旧会受伤。伤口藏在小臂内侧,隐蔽隐忍,最是磨人。方才敷药时云锦口称不疼,可洛青分明看见,她搁在桌面的左手指尖,始终在细微发颤。
洛青轻轻翻身,替云舒掖好滑落的被角。窗外槐树影斑驳摇晃,远处草药房的灯火早已熄灭。整座不知处沉入深蓝夜色,唯有山风穿林,簌簌低响。
可草药房的烛火,从未真正熄灭。
云锦静坐床沿,未换常服,依旧是白日的素白长衫,袖口焦痕在摇曳烛光里格外刺眼。她垂眸看着右臂,衣袖挽至肘弯,露出一圈平整干净的白色绷带。指尖顺着绷带边缘缓缓摩挲,从手腕一路抚到肘弯的绳结,轻轻来回蹭动。
这是洛青打的结。她亲眼看着少女小心翼翼掖紧布边、力道轻柔,生怕勒伤自己。这点皮肉伤于她而言不值一提,年少练刀旧伤叠新伤,早已习已为常。可洛青握剑凌厉骨感的手,敷药时却温柔得不像话。
恍惚间,久远的记忆翻涌上来。很久以前,姐姐尚在人间,见她练刀震裂虎口,一边嗔骂她逞强,一边用温热掌心蘸酒替她清创上药。姐姐的温度,和洛青全然不同。
一滴温热水珠落在绷带上,晕开浅浅湿痕,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云锦默然静坐,任由泪水无声滑落,不擦不拭。空山深夜,无人得见她分毫脆弱。她抬手,将包扎着绷带的小臂轻轻贴在心口,覆住衣襟下贴身的玉佩。
山风骤停,树影寂静,虫鸣敛声。偌大不知处,只剩烛火摇曳,和她一身无人知晓的孤寂。
次日清晨,洛青照常卯时起身练功。推开屋门,正要走向院心,脚步骤然顿住。
云锦早已立在老槐树下。一身崭新素白长衫,白发束得利落整洁,腰间唐横刀垂落,刀鞘竹节挂坠被晨风轻轻晃动。受伤的右臂衣袖放下,遮去大半绷带,只边角隐约露出一点白痕。她身前摆着一张竹几,几上摊开一张大红请柬,旁侧立着拆开的信封,暗红火漆印记斑驳,晨光之下辨不请纹路。
云舒也起得极早,抱着蜜饯罐子坐在廊下。往日活泼嬉闹的性子全无,只安静坐着,指尖反复摩挲罐盖,眼神在云锦与请柬之间来回游走,眉头微蹙,满心困惑。
“师傅。”洛青上前出声。
云锦抬眸看她,伸手将请柬往竹几外侧推了推。
“天枢城,将军府周家婚宴。周家二公子,迎娶沈家大小姐。这份请柬,递的是我的师门。我师尊在世时对周家有恩,师门旧泽尚存,邀我师姐妹六人赴晏。”
云舒抬眼,看着云锦无意识转动刀鞘竹节坠子的手指,轻声开口:“师傅从前从不理这些俗事。以往各路请柬送来,你从来都是直接回绝,连看都不看一眼,怎么这次偏偏应了?”
云锦指尖一顿,被一语道中心绪,默然不语。
“昨天那个红头发的姐姐,是专程来送请柬的,对不对?”云舒又问。
云锦拿起桌边隔夜凉茶抿了一口,茶汤彻底凉透,入口涩苦难咽。她放下茶杯,淡淡应声:“是又如何。”
云舒咔嗒合上蜜饯罐盖,脸上依旧挂着乖巧笑意,眼底却藏着通透了然。师傅素来寡淡疏离,懒管凡尘闲事,连山下村镇祸乱都不愿插手,今日却破例接下请柬、晨起等候,从来不是念什么师门旧恩,只为洛青。
洛青并未察觉云舒的细微异样,目光静静落在大红洒金请柬上,烫金字迹规整耀眼。沈家大小姐三个字,压在心底许久未曾触碰。昔年在云来镇,她寄出所有罪证与线索,落款留名,不问回音,只当了结前尘。她刻意将那段过往深埋,久到自己几乎不会想起。
“师傅打算去吗?”洛青问道。
“我本无意赴宴。”云锦合上请柬,指尖按压在封面上的“周”字旁,沉默数息,缓缓道,“但此等权贵宴席,无故缺席,反倒徒惹揣测。周家念旧情递帖,推脱太过刻意,后患更过。”
“我也去。”洛青语气笃定。
云锦抬眸望她,眼底翻涌着犹豫、无奈,还有一丝早已预料的了然。她清楚洛青的心思,不为周家情面,不为师门旧泽,只为沈家故人。这少女素来隐忍寡言,从不提及心事,可佩剑、拳谱、前尘羁绊,皆源自沈府,藏得极深,重得惊人。
云锦将请柬收入袖中,起身转身走向草药房,走到门口,头也不回落下一句:“三日后启程。天枢城路远,各自收拾行里。”
云舒立刻从廊下跳下,拉住洛青衣袖:“师姐,你认识沈家大小姐,对不对?”
洛青垂眸看着她澄澈的眼眸,轻轻点头。
云舒收回手,低头静立片刻,再抬脸时依旧是软糯乖巧的笑眼,紧紧抱住洛青胳膊:“那师姐带我一起去!天枢城那么远,路上肯定好多好玩的,我给师姐买好多好吃的!”
她笑着依偎在洛青身侧,指尖却悄悄攥紧洛青袖口。她看得明白,方才洛青凝望请柬的眼神,不再是一贯的平淡木然,是被旧刺扎过、匆匆掩藏的酸涩。能让师姐藏在心底的人,一定举足轻重。
院中微风徐徐,云舒闹着跑回房间收拾零碎物件,转眼只剩师徒二人静立槐下,四下无人,清静无声。
洛青立在竹几旁,目光落在空荡荡的桌面,心神飘远,满脑子都是前尘旧事、昨日交锋、师傅隐忍的伤势,纷乱缠绕,挥之不去。连日紧绷思虑骤然松弛,倦意瞬间席卷全身,沉重得抬不起眼皮。
她微微俯身,手肘撑在竹几上,脑袋轻轻一偏,闭眼伏了下去。
不过数息功夫,方才还眉眼沉静、神色木讷的少女,气息骤然一变。
趴在桌上的人没有睁眼,周身气质却彻底换了模样。先前的清冷内敛荡然无存,一股明艳慵懒、灵动妩媚的气韵缓缓漫开。肩头微微松垮,身姿散漫娇俏,连垂落的发丝弧度,都添了几分随性张扬。
下一瞬,洛青缓缓抬首。
那双原本沉静淡漠的眼眸,彻底变了模样。瞳色清亮剔透,眼尾微微上挑,含着漫不经心的笑意,媚而不妖,灵而不浮。眉眼明艳夺目,顾盼之间自带风情,全然不是往日沉默寡言的少女模样。
她歪着头,侧看向不远处伫立的云锦,唇角勾起一抹俏皮狡黠的笑,眼尾浅浅漾开弧度,慵懒又撩人。
“云深不知处。”
她轻声念出五字,语气娇俏灵动,带着几分漫笑打趣,尾音软软上扬,格外勾人。
“原来我们小云锦住的地方,名字藏着这么甜的心思。”
她支着下巴,身子微微前倾,眉眼弯弯,笑意明媚,语气带着几分肆意轻撩的调侃,半开玩笑半认真:
“云深不知处。是说,你这人藏得极深,心也深得很,我的好锦儿,姐姐猜的对不对?”
话音顿了顿,她眨了眨眼,凑近半步,语气添了几分戏谑暧昧的轻佻,恰到好处的撩拨,不逾分寸,却足够灼人。
“还是说……”
少女双唇微启,粉嫩舌尖浅浅探出,先是细细扫过上唇的唇棱,从左至右缓缓抹开,再往下裹住下唇完整舔舐一遍。
“那姐姐可忍不住,想好好体验一下,我们家小云锦到底有多深了哦。”
她眉眼带笑,神色鲜活明艳,自恋又灵动,眼底藏着促狭的笑意,一副惯于捉弄熟人、随性慵懒的娇俏模样。
云锦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
一瞬之间,血气直冲耳根,素来清冷淡漠、喜怒不形于色的面容,瞬间染上薄红,从耳尖一路红到脸颊。素来沉稳的呼吸骤然乱了节拍,握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收紧,连肩头都悄悄绷紧。
她活数百年,刀光血影,世事沧桑皆能淡然处之,却唯独受不了那个人如此直白俏皮地打趣撩拨。尤其这番话语轻佻灵动,带着暧昧的玩笑意味,偏偏对方眉眼澄澈明媚,笑意坦荡鲜活,让人恼不得、躲不开。
云锦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颤,耳根红得透亮,目光慌乱躲闪,不敢再看那张明艳灵动的脸,心底翻涌着陌生的燥热与羞涩,整个人手足无措。
可不等她平复心绪、开口应答。
方才还眉眼明媚、肆意打趣的人,脑袋轻轻一歪,眼眸瞬间失了所有灵动风情,眼皮一耷拉,毫无预兆地重新垂落,静静伏回竹几之上。
那抹撩人的明艳、慵懒、狡黠尽数褪去。
不过眨眼之间,周身气质回归清冷平淡,变回了那个沉静内敛、心事重重的少女。
方才鲜活娇媚、随性撩人的模样,仿佛只是云锦一瞬眼花的幻决。
院中清风依旧,树影轻摇。
云锦僵立原地,脸颊余热未散,心口怦怦轻跳,满心羞涩慌乱无处安放,只静静望着伏案沉睡的少女,眸底翻涌着无尽困惑、怔忡,与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