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行前夜，不知处的灯火比往常亮了很久。
洛青简单收拾了随身行囊，没多余零碎物件，此番动身目标明确，就是拿着周家发来的请柬赶往天枢城。收拾妥当后她走到窗边透气，一眼就望见草药房的灯还亮着，不用多想也知道云锦还在忙活。
草药房里，云锦把挂在墙上的唐横刀取了下来。今晚她没有翻看医书，也没有研磨药材，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她拿出软皮和专用刀油，从刀镡开始一点点仔细擦拭养护刀身。这把刀跟着她将近二十年，陪着她走过无数山路险境，刀鞘尾端拴着一枚竹节挂坠，绳线换过一回又一回，唯独这枚竹节始终留着。
把刀稳妥归鞘放到床头，云锦拿起桌上那张请柬，视线落在周家落款位置，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她心里清楚，这一趟天枢城之行绝对安稳不了。她脚上穿着坡跟凉鞋，站在屋内来回走了两步，盘算着路上要规划的路线和开销。
回廊那边，云舒正蹲在自己存放吃食的柜子跟前忙活补给。她把一罐罐蜜饯挨个检查，确认没有受潮变质，又翻出自己攒了许久的私房钱，全部倒出来清点，分出两份。一份塞进洛青包袱侧边的口袋，留着路上随时花销；另一份单独收好，打算途经陵川郡的时候，给云锦买些正经茶叶。云锦平日里总喝最便宜的粗茶，冲泡两次就淡得没有味道，云舒惦记这事好久了。
忙活完这些，她又翻出一条刚洗干净晾干的淡青色发带，轻手轻脚放到洛青的枕头上，想着刚好替换掉师姐那条磨损严重的旧发带。做完这一切，她才安下心，小声念叨了两句师姐，满心期待第二天一同出发。
第二天辰时刚到，三人准时在院子里碰面集合。
云舒背上小小的竹篓，蜜饯罐子用蓝布裹牢挂在篓子外面；洛青背着布包袱，长剑稳稳挎在腰间；云锦只拎了一只素色布囊，唐横刀斜挎在腰侧。她目光淡淡扫过洛青腰间佩剑，没多言语，直接开口：“走吧。”说完率先推开院门往外走。
下山这一路，云舒半步都不肯松开洛青的胳膊，黏得紧紧的，嘴巴也一刻不停。一会指着路边新开的野花让洛青看，一会伸手从竹篓里摸出一颗蜜饯，直接递到洛青嘴边。
洛青嚼着蜜饯随口问道：“你预留出来的银子，真打算到陵川给师傅买茶叶？”
“那肯定呀！”云舒用力点头，“师傅喝了那么久粗茶，好不容易路过产好茶的地方，说什么也要给她置办一份。”
云锦走在最前头，看似专心赶路，压根没留意身后两人的闲聊，可走到半山腰那处山泉的时候，脚步不自觉顿了一下，这里正是当初洛青给她递过水的地方，仅仅停顿一瞬，她便继续抬脚前行。
一行人赶在傍晚时分抵达山脚的小石镇，只是临时落脚歇一晚，第二天天还没亮就要接着赶路。云来山连通陵川郡没有马车通行，只剩一条老旧驿道，全程徒步要走两天才能进城。赶路途中的状态和往常没两样，云锦始终走在队伍最前方，腰背挺得笔直；云舒牢牢挽着洛青，一路东拉西扯闲话不断；洛青大多时候安静听着，偶尔简单应上一两句。
眼看着陵川郡的轮廓越来越近，洛青加快脚步追上前方的云锦，开口询问正事：“师傅，等到了陵川，咱们是单独租一辆马车赶路，还是跟着现成的车队同行？”
云锦没有立刻答复，指尖无意识摩挲了几下刀鞘上的竹节挂坠，目视前路平稳回话：“陵川本地有常年往返天枢城的货运车队，主要运送货物，顺带捎上赶路的行人，安全性要高不少。”
“可是单独包车速度能快很多啊，货运车队还要沿途停靠卸货，一来一回得多走一个多月，太耗时间了。”洛青说出自己的顾虑。
她话音刚落，云舒就快步追了上来，迫不及待插嘴：“师姐你是不清楚内情，师傅手头其实不宽裕的！她每次下山除妖挣酬劳，收益少得可怜，除掉日常花销根本剩不下多少。这次愿意带着咱们两个人一同远行，已经是咬着牙挤出路费了。”
云锦侧过头，伸出食指轻轻弹了一下云舒的额头，力道很轻，半点没有责罚的意思：“就你话多。”
云舒捂着额头，半点不生气，反而凑到洛青身边小声嘀咕：“你看你看，被我说中了不好意思啦。不过师姐你不用担心，我自己攒了不少私房钱，到了陵川城我请你吃热乎肉包子，也给师傅带一份，保证大家都能吃得舒坦。”
她说完还偷偷抬眼瞄了一下云锦，明明对方根本没有回头看她，可耳尖却悄悄泛起了一层淡红。
闲聊间隙，云舒忽然想起一件搁置了许久的事，歪着头看向洛青，语气软软的带着撒娇的意味：“对啦师姐，之前你好几次跟我提起，身上带着一块特别重要的莲花玉佩，说是时时刻刻都要贴身收好的宝贝，怎么今天收拾行李出发，我从头到尾都没瞧见呀？”
洛青闻言，下意识抬起一只手，放到自己衣襟心口的位置，指尖做出轻轻摩挲玉佩、拢住衣襟固定饰品的连贯动作，神情自然，就像那块玉佩真真切切挂在颈间贴着皮肤。
云舒眨着眼睛，认认真真盯着洛青的手和脖颈看了好半天，衣襟平整，脖颈上空空如也，别说莲花玉佩了，连一根挂绳的影子都看不到。她当即微微鼓了鼓脸颊，身子轻轻往洛青胳膊上靠了靠，半撒娇半委屈地嘟囔起来：“师姐你坏，居然故意逗我玩！我认认真真记了这么久，心心念念想看看你珍藏的玉佩长什么样子，结果手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你是不是故意捉弄我呀？”
她这副耷拉着嘴角、黏人撒娇的模样，活脱脱像只受了点小委屈、却舍不得真生气的小奶猫，嘴上假装闹脾气，身子反倒贴得更近了。
洛青收回手，神色平淡如常，没有过多解释，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云舒见她不答话，也没有继续纠缠，转瞬就把这点小插曲抛在了脑后，重新拉起洛青的手，又开始兴致勃勃规划进城之后先去哪吃点心，再去哪给师傅挑茶叶。
夕阳缓缓下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道道落在官道的碎石路面上。洛青望着前方云锦挺拔的背影，又侧过头看了看身边叽叽喳喳、永远活力满满的云舒，抬手把肩上的包袱向上托了托。
陵川郡已经近在眼前，此行真正的目的地天枢城，依旧在更远的前路之上。她不清楚抵达天枢城之后会遭遇什么样的变故，也不知道赴周家邀约之后要面对哪些人和事，心底难免忐忑不安。
遥远的后方骤然传来一声沉闷巨大的轰鸣，震动顺着地面隐隐传过来。三人下意识朝来路回望，都只当是远方有人燃放了烟火，只是这一声，未免响得太过震耳。
高空气流凝滞，周洛青悬浮在云层深处，垂眸凝视下方官道上前行的三道人影。周遭凡间的声响传至此处已经淡得几乎分辨不清。
【当前观测节点稳定，保持被动观望即可，不要介入下层事态。】
柔媚慵懒的话音立刻在脑海里散开。
“观望？为什么只是看着。直接下去，了结掉她，所有后续的煎熬就都不会发生。”
【擅自进行干预，会引发层级层面的状态偏移，后续风险不可预估。】
“偏移又何妨。”软腻的声调漫绕在心神，引诱意味直白，“一次性斩断所有隐患，往后便不必独自困在荒芜之地日夜内耗。这远比日复一日承受煎熬轻松得多。”
周洛青的视线牢牢落向官道上行走的那道身影，指尖微微收紧。她没有发出任何心声，仅仅沉默注视着地面被落日拉长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