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福泽

作者:恐怖囧囧人 更新时间:2026/6/27 21:00:01 字数:4145

腊月里的福泽村,寒意深重,笼罩着整片山坳。百年岁月沉淀,村落里堆满代代人的生老病死、婚丧嫁娶。

云锦提着半篮野菜从后山下来,天色已经暗沉。灰暗的色调从地面漫起,覆住树根、屋檐,最后吞没整片天空。她脚步缓慢,左脚草鞋破开一个洞口,脚趾外露,冻得发紫。每一步落下,破损的草鞋都会张开缝隙。

篮中是蒲公英、荠菜,混杂少许灰灰菜。腊月寒冬,村内可食野菜早已被挖尽,这些是她深入后山崖缝才寻得的吃食。竹篮分量极轻,让她心底不安。昨夜睡梦之中,她梦见篮中盛满白面馒头,醒来枕面半湿,口中只剩干涩苦味。

村口枯死三年的老槐树,枝干光秃僵直。树下围着四五个孩童,为首的云生十二岁,是里正之子。他手持柳条编成的鞭子,方才驱赶路过的野狗,引得一众孩童嬉笑不止。

看见走近的云锦,云生咧嘴发笑,露出被地瓜渍黄的牙齿。

“扫把星回来了。”

话音不高,刚好让在场所有人听清。孩童们纷纷哄笑,一名瘦小男孩抓起带冰碴的湿泥,精准砸落在野菜篮上。黄泥附着在嫩绿菜叶上,顺着篮缝滴落,落在云锦手背,寒意刺骨。

云锦停步。她年方九岁,身形瘦弱枯黄,辫子纤细单薄,脸颊凹陷,双眼格外大,眼白泛着灰青,眼神平直呆滞。她低头看着被黄泥沾染的野菜,泥水顺着茎叶流淌,在篮底积出一汪泥水。指尖蘸取少许入口,味咸带土腥。

她抬眼看向一众面色红润的孩童,沉默片刻,转身继续前行。破草鞋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漏气声响。

“哑巴!”云生的喊声从身后追来,“你爹也是哑巴,你娘也是哑巴,一家子哑巴!”

孩童的笑声持续蔓延,萦绕不散,直至云锦拐过墙角才渐渐淡去。

云锦的爹早已失语多年。三十岁后突然失声,无人知晓确切缘由,村内流言四起。有人说撞见山神娶亲,有人说偶遇吊死鬼,流传最广的说法,是他看见白狐望月跪拜。无论真相如何,自此之后,他再未开口说话。

村里神婆上门占卜,断定是冲撞山神,需以三碗公鸡血净身,再去山神庙跪满三日三夜。

云锦家唯有一只瘦弱老母鸡,是家中唯一的存粮,无法宰杀。农忙时节,也无暇跪地祈福。日复一日,他彻底失语,起初喉咙尚能发出浑浊声响,到最后只剩静默伫立,形同木偶。

云锦的娘言语极少,日常只说必要的短句。

“吃饭了。”

“睡吧。”

“天冷了。”

多数时候,她静坐门槛缝补衣物。云锦爹的衣衫层层叠叠布满补丁,针脚细密紧实,日复一日重复着缝补的动作。

暮色彻底沉落,云锦推开歪斜松动的篱笆院门。院内三间土坯房,屋顶茅草稀薄,椽子发黑裸露。爹蹲坐在灶前烧火,佝偻的脊背在火光中投下摇晃的暗影。灶柴潮湿,浓烟弥漫,他静坐烟火之中,一动不动。

娘轻步从屋内走出,接过云锦手中的菜篮,看见沾染的黄泥,指尖微微一顿。她不言不语,提着菜篮走向院角水井。井沿覆满青苔,她打上来半桶冷水,逐根清洗野菜。冰水刺骨,她双手冻得通红,反复清洗,直至野菜洁净,才沥干水分放回篮中。

晚饭时分,屋内只有稀薄糙米粥,清汤见底,漂浮几片野菜。

娘忽然开口:“明天赶集。把攒的鸡蛋卖了,换点盐。”

云锦轻轻点头。家中盐罐已空三日,寡淡的粥水毫无滋味。十二个鸡蛋,是家中老母鸡一月积攒所得,个头微小,却是全家仅有的换钱之物。她小口进食,细细碾磨米粒,勉强尝出一丝微甜。

入夜,云锦躺在炕上,听着隔壁爹娘的动静。只有娘低声絮语,爹全程沉默倾听。

“云生他爹今天又来催了,说去年的租子还欠三斗。开春要加租,一亩加半斗。这可怎么活。”

长久的死寂过后,爹喉咙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轻若叹息。

次日鸡叫头遍,天色漆黑,星月微凉。云锦跟随娘踏上去往镇上的十里山路。山道狭窄崎岖,她挎着装着稻草护垫与十二个鸡蛋的竹篮,脚步沉稳。草鞋磨破脚后跟,步步刺痛,她始终沉默。娘走在前方,偶尔回头看她,神色空茫。

天光微亮时,二人抵达集市。街巷摊贩林立,人声嘈杂,各类气味混杂交织。热腾腾的包子香气扑面而来,云锦腹中作响,她迅速捂住,不敢让娘察觉。

娘寻了一处角落蹲下,摊开稻草露出鸡蛋,低头静坐,不曾叫卖。过往行人大多看一眼便转身离去。整整一上午,只卖出三枚鸡蛋。

正午日头回暖,一名穿绸缎袄裙的妇人带着丫鬟走近,蹲身翻看篮中鸡蛋。

“这蛋怎么这么小?”

“自家鸡下的,新鲜。”云锦娘声线细微。

妇人挑拣六枚鸡蛋,反复对照光线、摇晃查验,执意压价,只肯一文五一枚。云锦娘几番犹豫,最终点头应允。九枚铜板错落落在她掌心。妇人起身之际,一枚鸡蛋滑落落地,蛋壳碎裂,蛋黄淌落尘土之中。

“晦气。”妇人随口一句,抬手擦拭掌心,径直离去。

野狗凑近舔食地上蛋液,娘拾起树枝驱赶,野狗退至一旁,迟迟不肯离开。

集市散场,剩余三枚鸡蛋终究没能卖出。西风渐起,满地杂物纷飞。娘收拾鸡蛋起身,身形微微摇晃,云锦连忙搀扶。娘的双手冰冷僵硬。

返程山路格外漫长。云锦脚上水泡磨破,血水浸透草鞋,每一步都剧痛难忍。她低头数着脚步,反复计数,咬牙前行。娘单薄的背影在风里摇摇欲坠。

行至半途,娘驻足,未曾回头,风声裹挟着她的声音。

“云生他爹,又要加租了。”

云锦沉默无言,收紧怀中竹篮,三枚鸡蛋轻轻碰撞,声响细碎脆弱。

腊月二十三小年,全村家家户户祭灶,街巷飘着麦芽糖的甜香。云锦家取出一块陈年饴糖,表层发白起霉,是去年留存的存货。娘敲下小块,供奉在老旧的灶神画像前。烟熏的画像模糊不清,唯有灶神双眼依旧清晰,直直望向屋内。

祭拜结束,爹突然抬手比划,喉咙发出急促的嗬嗬声响,双眼赤红,情绪躁动。娘细看许久,终于读懂他的意思:后山荒废山神庙屋顶破损,需要修补。

山神庙坐落半山腰,年代久远,历经战乱损毁,神像残缺,殿内荒芜,常年无人打理。去年暴雨冲塌屋顶一角,雨雪灌入殿内,神像漆面剥落,满院青苔杂草。村中无人愿意出力修补,里正最终指派云锦爹前往,只说他失语清静,不会冲撞山神。云锦爹从未反抗,尽数听从安排。

次日清晨,爹背着茅草与梯子上山,云锦随行帮忙,手提黄土调和的泥浆。积雪覆盖山道,路况难辨,父女二人脚步缓慢。梯子压弯爹的脊背,身形佝偻。

庙宇残破不堪,门扇损毁歪斜,神像断臂残损,落满鸟粪。爹放下梯子,对着残缺神像躬身祭拜,动作郑重。随后架起梯子,开始铺盖茅草、涂抹泥浆修补屋顶。

山风凛冽,呼啸穿殿而过。爹的棉袄破开洞口,棉絮外露翻飞。双手冻裂渗血,沾满泥浆,依旧机械重复劳作动作,毫无停顿。

正午时分,云锦取出两枚硬邦邦的窝头,登上半截梯子递给爹。爹蹲在屋顶缓慢进食,抬眼望向连绵群山,神色平静。云锦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山坳间的福泽村,土屋密集簇拥。

日暮时分,屋顶修补完毕,崭新的茅草盖住破损窟窿,夕阳铺落其上,暖意融融。爹退后几步,久久凝望屋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浅淡笑意,眼角皱纹层层堆叠。这是云锦此生见过爹唯一一次笑容。

下山途中,意外骤生。离山脚不远处,爹肩扛空梯,重心不稳,脚下踩空,顺着枯草斜坡滚落。梯子脱手飞滚,声响刺耳。云锦扔掉泥桶,狂奔上前,泥浆洒满一路。

爹重重摔落在石块旁,小腿骨骼刺破皮肉,外露一截白骨,鲜血慢慢浸透棉裤,滴落雪地。他神志清醒,喉咙不断发出痛苦的嗬嗬声,眼神茫然涣散。稍一动弹,伤势加剧,最终剧痛晕厥。

云锦连夜狂奔回村求助,夜色漆黑,灯火零星。她拍响里正家门,开门的是云生。

“干啥?”

“我爹……我爹摔了……”云锦喘息不止,言语断续。

里正走出院门,端着热面碗筷,慢条斯理吃完口中面食。

“怎么这么不小心。”

随后召集几名村民,手持门板随云锦上山。众人一路抱怨风雪严寒、山路难行,灯笼光影摇晃,黑影遍地。

爹被抬上门板时苏醒过来,痛苦的嗬嗬声不曾停歇。鲜血顺着门板缝隙滴落,在雪地留下断续血痕。

归家之时,娘手持油灯立在门口,火苗迎风乱颤,热油洒落烫伤掌心,她依旧稳稳端着灯盏。爹被抬进屋内平放炕上,里正查看伤势,缓缓摇头。

“这腿,怕是保不住了。”

家中无钱求医,娘翻遍全屋,只找出十几枚攒下的铜板。里正无奈叹息,指挥村民拆卸破门木板,简单固定爹的伤腿。

爹剧痛难忍,浑身颤抖,牙关紧咬,死死盯着屋顶,不再发出声响。

众人散去,屋内只剩一家三口。娘烧热水为爹擦拭周身,清水一遍遍染红。云锦深夜上山,摸黑采摘止血草药,枯枝划破双手,指尖冻僵麻木。草药捣碎外敷,苦涩药味混杂血腥味,弥漫全屋。

当夜,爹高烧不退,失语多年的人,突然频繁说起胡话。

“别找我……不是我……山神饶命……我看见你了……白衣服……磕头……”

语句断续混乱,整夜不止。娘彻夜不眠,反复用冷水湿布为他降温。井水耗尽,云锦反复提桶打水,井绳磨破掌心水泡,冰水洒落一路。

后半夜,爹停止呓语,开始无声干嚎,张口嘶吼,无泪无声。娘死死按住他的身体,防止牵动伤势。墙角的云锦蜷缩在柴火堆后,听着爹的嘶吼、娘压抑的啜泣,整夜无眠。月色透过窗纸破洞,直直落在爹扭曲的脸上。

漫漫长夜终至天明,天光灰白,屋内狼藉遍地。带血的水盆、散落的草药、重伤的腿脚、红肿的泪眼,满目衰败。爹呼吸粗重,陷入沉睡。

日子艰难煎熬,爹的伤势持续恶化。伤口红肿发黑,化脓恶臭,全屋弥漫异味。娘反复更换草药,毫无成效。爹神志时清时昏,清醒时眼神死寂,糊涂时反复呢喃。

“鸡蛋……鸡蛋碎了……”

腊月二十八,爹离世。临终片刻,他骤然清醒,眼神骤然明亮,望向娘与云锦,嘴唇反复开合,最终无声寂灭,眸光彻底消散,身躯瘫软不动。

娘没有落泪,静坐炕沿,紧握爹冰冷僵硬的手掌,许久不曾松开。直至云锦轻声提醒,她才缓缓松手,起身收拾后事,为爹擦拭身体,换上家中唯一一件无补丁的衣物,梳理凌乱的头发。

村中邻里互帮互助,家境贫寒,凑不出棺木,最终只用草席裹住身躯,草绳捆扎,抬往后山安葬。冻土坚硬,墓穴浅窄,草草填土,坟堆低矮单薄。

下葬当日细雨绵绵,雨丝细密黏人。云锦与娘跪地坟前,一众村民远远观望。云生跟随里正前来,抬手扔下一捧黄土。

“早死早超生。”

雨声静谧,这句话清晰刺耳。围观村民无人反驳,默许不语。返程途中,妇人低声议论,流言碎语随风飘散,字字落进云锦耳中。

当夜屋内空旷冷清,爹的座位、碗筷、床铺,尽数空置。娘照旧煮粥,多盛一碗放在空位,待粥面凉透结皮,默默端起喝完。

除夕夜依旧清冷,母女二人一碗野菜咸粥,便是年夜饭。远处村落爆竹连绵、人声喧闹,所有热闹都与这间土屋无关。屋内寒凉刺骨,浸透骨髓。

夜深人静,云锦躺卧炕上,听见娘极轻的一声叹息。窗外爆竹声彻夜不绝,隔绝了世间所有暖意。

往后经年,云锦时常回想过往。世间从无如果,爹埋骨后山矮坟,是既定的事实。过往种种,都成钉死的结局,留下无法填补的空洞,岁岁年年,灌进无尽寒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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