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云锦做了个梦。
她躺在炕上,闭着眼,却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因为她看见了自己——那个瘦小的、头发枯黄的身影,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手里提着一把刀。刀是砍柴用的,生了锈,和她家那把一样。她在梦里看着自己,像是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又像是隔着很薄很薄的纸。
梦里的云锦开始走。提着刀,一家一家地走。先走到云生家门口,门没关,虚掩着,里面传来云生的笑声。她推门进去,云生正坐在桌边吃面,碗里卧着个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一戳就流。他看见云锦,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地瓜染黄的牙。“扫把星来了。”他说。梦里的云锦举起刀,刀很沉,但她举起来了,举得很稳。刀落下去,落在云生头上,像劈柴。声音很脆,“咔嚓”一声。云生的头裂开,里面不是红的白的,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像一只摔碎的陶罐。
她又走到里正家。里正正在喝茶,紫砂壶,小杯子,喝一口,咂咂嘴。看见她,放下杯子,叹了口气:“不是不帮你,可这年头……”刀落下去,里正的声音断了。他的头滚到地上,眼睛还睁着,嘴还在动,还在说:“生死有命……命里有时终须有……”声音越来越小,像留声机慢慢停了。
她一家一家地走。李寡妇家,春桃家,刘寡妇家,王大娘家。每一刀落下去,都有一张脸裂开,有空的,有实的。有的流出黑水,有的流出白浆,有的什么也没有,只有干干的土。她杀了很多很多人,手不抖了,心也不跳了——不,还在跳,但跳得很慢,慢得像走不动了的老牛。
最后她走到自己家。门开着,娘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那件补不完的衣裳。针脚密密的,一针一针,把所有的破洞都补上。娘抬起头,看着她,眼神空空的,什么也没有。梦里的云锦举起刀,对准娘的头顶。娘没躲,只是说:“你也累了。”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干草。
刀停在半空中。她看着娘的脸,那张瘦削的、蜡黄的脸,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像一具活着的骷髅。她的手开始抖,刀也跟着抖,刀上的锈在昏暗的光里发暗,像干了的血。她想哭,但哭不出来。她想叫,但叫不出声。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爹那样,像破风箱。
刀掉在地上,“哐当”一声。
梦里的云锦蹲下去,捡起刀,捡了好几次才捡起来。她把刀抱在怀里,缩成一团,缩在门槛边,像娘最后几天那样,小小的,恨不得缩没了。娘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娘的手很凉,很硬,像冬天的石头。
“没本事,”娘说,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咱们都没本事。”
梦里的云锦抬起头,看着娘。娘的脸开始模糊,像被水泡过的画,五官慢慢化开,变成一团黄。然后是整个身体,整个门槛,整个屋子,都化了,化成一片黄澄澄的、黏糊糊的东西,像粥,又像血,漫过来,淹到她的脚面,淹到膝盖,淹到腰。
她想跑,但腿动不了。脚下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腐烂的肉上。那黄汤漫到胸口了,漫到脖子了,漫到下巴了。她仰起头,最后看见的是天空。天很蓝,蓝得不像是梦里的天,倒像真的,高高的,远远的,干干净净的。有几只鸟飞过去,黑点,越来越小,最后不见了。
黄汤漫过了她的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