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云来山到陵川郡要走两天官道。第一天傍晚她们在山脚小石镇歇宿,第二天天不亮就上路。越往东北,官道两侧景致从连绵矮山过渡成开阔平原,田野散落着几户农舍,晨光里炊烟升起又散开。空气里飘着干爽麦秸味,混着远处牛车碾过泥土翻出的草根清香。
云锦走在最前。她穿素白交领长衫,白发束成马尾垂在肩后,发梢随步伐轻轻晃动。唐横刀斜挎腰侧,刀鞘末端竹节挂坠一下下磕在腰带上,声响极细。她脊背挺直,不因山路崎岖低头看脚,不因日头升高放慢脚步。每一步都踩得稳,碾过碎石发出细碎沙沙声,长衫下摆被晨风撩起又落下,露出一截脚踝。
洛青走在云锦身后三步远。她起先看路边淡紫色野花,碎石缝里冒出来,模样像云舒用糖霜捏的糖花。后来目光不知不觉从花上移开,落在云锦腿上。云锦腿长,长衫下摆偶尔被风掀起时,能看见一小截纤细匀称的小腿。她穿白底红带的鞋,细带交叉绕过脚背,在脚踝系成结,尾端随步伐一晃一晃。洛青盯着看了许久,只觉得好看,说不出缘由,便一直看着。
云锦忽然停下脚步转头。洛青来不及收回目光,两人视线在半空相撞。
晨光里云锦眉目清晰,白发红瞳,鼻梁高挺,唇线偏薄,下颌线条柔和,中和了眉眼间的冷意。她站在官道中央,素白长衫被晨风吹得贴紧腰身,肩平腰窄,银灰宽腰带束出一截细腰。洛青目光从她腿移到腰,从腰移到胸口,最后落回她脸上。
云锦耳尖泛红,从耳垂红到耳廓,红得透亮。“看够了没有。”她语调平,声音比往常低半度。说完迅速转身往前走,步子快了半分,耳尖的红一路蔓延到后颈。
洛青还没应声,云舒从后面追了上来。她方才落在后面整理竹篓,跑过来时罐器碰撞叮当作响。她一把抱住洛青胳膊,脸从臂弯探出来,仰头看洛青。云舒粉色长发编了条松麻花辫搭在左肩,辫尾系着淡青色新发带。她脸颊圆润,皮肤白里透粉,琥珀色眼珠亮,睫毛密,唇微微翘着。
“师姐,你不能光看师傅呀。也看看我。我也有腿,也好看,你瞧瞧。”云舒说着提起一截裙摆,露出小腿。她的腿和师傅不同,小巧圆润,小腿带点软肉,膝盖圆圆的,脚踝系着红绳,串着颗绿豆大的铃铛,一动就叮铃响。她踮脚在洛青面前转了圈,抬着眼巴巴等夸。
洛青低头看她的腿,又看她的脸,认真道:“好看。云舒哪里都好看。脸好看,腿好看,笑起来更好看。”
云舒脸一下子红透,从脸颊红到耳根,连后颈都泛着淡粉。她放下裙摆,双手捂脸,从指缝露一只眼看洛青,声音闷闷的:“师姐你说话就说话,别这么认真……怪不好意思的。”她顿了顿,放下手,红着脸仰头又说:“师姐才是最好看的。师姐自己不知道。师傅你说对不对?”
云锦没回头,脚步也没停。周遭恰好静了一瞬,连风都停了。她微微偏头,侧脸镀上一层淡金边,白发从肩头滑下遮住表情。随后她语气平常,吐出两个字:“对极。”
洛青愣了愣。师傅从不说这么重的话。她低头看自己,灰布短打,袖口磨出毛边,腰间剑鞘黑旧无纹饰,头发用布条随便扎着,鞋面还沾着山路踩的泥。她只当是两人随口安慰。
云锦方才转头那一眼,已经把洛青看全了。洛青站在官道上,灰布短打被风吹贴身,肩线流畅,腰身收得窄。几缕散发被风吹到颊边,眼睛亮得醒目。五官端正清秀,越看越移不开眼。脸上无脂粉无首饰,干净得像刚从石缝渗出来的泉水。她成天只顾练功练剑站桩,头发随便一扎就去打水,鞋上沾泥也不在意。云锦收回视线,步速没乱。
云舒也侧头看洛青的脸。她天天跟师姐待在一处,最清楚师姐的模样。师姐睫毛长,垂眼时影子落在颧骨上。侧脸线条从额头到下巴一气呵成。皮肤是温润的白。最好看的是眼睛,安安静静看过来时,让人觉得心里踏实。师姐从不知道自己好看,总在夸别人。云舒偷偷弯了弯嘴角,伸手牵住洛青的手,十指扣紧。
洛青低头看相扣的手,又看前面走得快的师傅,再看身边红脸的云舒,没弄懂方才那番问答是什么意思。她只觉得晨光好,野花香,云舒的手暖,师傅走路的样子好看。她什么也没问,牵着云舒继续往前走。
太阳偏西时,陵川郡城墙出现在官道尽头。城墙不高,青砖灰瓦,城门洞上方嵌着斑驳石匾,刻着陵川二字,笔画被风雨侵蚀得模糊。城门口排着几辆入城的牛车,赶车农夫蹲在车辕上抽旱烟,烟锅里火星在暮色里明灭。
云舒走得脚底板发酸,远远望见城门就松了口气,整个人挂在洛青胳膊上,软着嗓子说:“师姐我脚疼。”洛青道:“进了城给你找热水泡脚。”云舒立刻笑开,脚也不疼了,挽着洛青加快步子。
云锦走在最前,始终没回头。路过城门洞时,她在石匾下停了半步,等身后脚步声跟上来,才重新迈步。进城后街道两侧铺子陆续收摊,饭馆炊烟混着荤素油脂香气飘出来,路边卖烤饼的老汉吆喝最后几炉饼,云舒肚子被勾得咕咕叫。云锦径直往街西走,熟门熟路拐进僻静巷子,在福来客栈门前停下。
客栈门面不大,店主是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趴在柜台上打算盘。看见云锦进来,她先是一愣,随即探出身拉住云锦的手:“云锦姑娘!好几年没见你下山了,还是老样子,头发白得跟雪似的,一点不显老。”
云锦微微点头,叫了声吴婶,从袖中取出几块碎银搁在柜台上。吴婶连连摆手,说上次云锦帮她驱走后院蛇妖还没收钱,死活不肯收。云锦把碎银往柜台里推了半寸,语气平淡却不容推辞。吴婶拗不过,只好收了银子,摘下三把钥匙,又叫伙计多送三壶热水上去。
三间上房在二楼走廊尽头,依次相邻。云锦走进最靠里的一间,解下唐横刀搁在床头,推开木窗通风,随后在窗边竹椅坐下,从袖中取出请柬放在桌上。窗外是客栈后院,角落种着一棵老槐树,晚风吹得叶子簌簌响。
云舒抱着蜜饯罐站在自己房门口,看看中间洛青的房门,又看看自己的,嘴角往下撇。等吴婶下楼,她悄悄挪到洛青身边,扯扯洛青袖子,踮脚凑到洛青耳边,压着声音说:“师姐,今晚我能不能和你睡?我怕认床,换地方睡不着。我把蜜饯罐放中间,睡里面,保证不抢被子。”
话没说完,走廊尽头的门开了。云锦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凉茶,目光越过杯沿看过来。云舒被那目光一扫,后半截话全咽回去,缩了缩脖子,从洛青身边挪开半步,讪讪道:“我自己睡。我自己睡也行。”说完抱着蜜饯罐溜进房间,关上门。
云锦收回目光,端着凉茶退回屋内。门重新掩上,留一道一掌宽的缝,透出昏黄烛光。
洛青回屋放好包袱,检查过剑,走到云舒房门口敲门。云舒开门时脸上还带着被瞪回来的委屈,看见是洛青,眼睛立刻亮了。洛青说打算去街上逛逛买些干粮备用,问她去不去。云舒歪头想了想,难得摇了摇头:“不去了,今天走太多路,腿酸。我先泡个脚,然后睡觉。”她把睡觉两个字咬得重,说完朝走廊尽头那扇门瞥了一眼。洛青没留意这个小动作,点了点头,转身下楼。
云舒的房门没马上关。她站在门后,从门缝看着洛青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迅速转身回到床边,从竹篓里翻出装碎银的小布袋。她倒出来数了一遍,又掂掂分量,神色认真,自言自语道:“要给师姐买条新发带,旧布条太粗,勒头发。还要给师傅买一两像样的茶叶,她天天喝粗茶,苦得很。蜜饯也要补货,陵川郡的蜜饯铺子比镇上全。师姐喜欢梅子,师傅喜欢杏干,我自己补点糖冬瓜。”
说完把银子装好,系在手腕内侧用袖子遮住,蹑手蹑脚拉开房门,左右看了一眼。师傅房门还半掩着,烛光轻轻晃动。她脱了鞋拎在手里,赤着脚溜过走廊,连楼梯都不敢踩出声。等溜出客栈大门,才穿上鞋,快步往街市跑去。
云锦坐在窗边竹椅上,听见走廊里极轻的赤脚踩木板的动静。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什么也没说,嘴角微动了动。云舒的轻功差,连后院的花猫动静都比她小。
窗外天色渐暗,街上灯笼一盏盏亮起来。陵川郡夜市不算热闹,客栈在城西老街,窗下正对石板小路。挑担小贩、挽菜篮的妇人、牵孩子的老人陆续从窗外走过。一个卖糖炒栗子的****停在巷口,铁锅翻炒的沙沙声和焦甜香气飘进窗来。云锦的视线落在那口铁锅上,手里转茶杯的动作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以前姐姐带她逛过陵川郡的夜市,同一条街,同一家客栈,连窗口这棵老槐树都没变。那天姐姐交完妖物赏银,荷包里有几块碎银,拽着她往街上走。“你天天待在山上对着刀和药罐子,眼睛都快看成药材了。今天什么也不许想,跟我走。”姐姐手暖,攥着她手腕,力气大,她挣不开,也不想挣。
街上铺子多,绸缎铺、首饰铺、糕点铺,还有家卖花灯的老字号。姐姐在一个首饰摊前停下,拿起一支素银簪子在她头上比划了半天,摇摇头说太素,衬不出白头发,拉着她去了更大的铺子,挑了支刻莲花的羊脂白玉簪,把银子搁在柜台上。那时候姐姐也是白发。两人走在街上,旁人都当是亲姐妹。姐姐的白发更长些,晚风里轻轻飘着。姐姐把簪子插在她发间,退后两步端详,弯眼说好看。
后来人潮涌过来,把她和姐姐冲散。她走丢了,站在街中央转了好几圈,满眼都是陌生人,没一个白头发。她跑到街口,又跑回原路,问了卖馄饨的老婆婆,问了捏糖人的大伯,都说没见过白发女人。她沿着街来回跑了两趟,嗓子眼发紧发堵,最后在桥头看见姐姐坐在石栏上,晃着腿等她。姐姐回头看见她,从石栏上跳下来,笑着说:“锦儿你跑哪去了,我还以为你丢了呢。”
那天她们没来得及回山,找回客栈时客房全满了。只剩街角一家挂红灯笼的小旅馆,姐姐接过老板递来的钥匙,牵着她上楼。推开房门,屋里点着蜡烛,红蜡油顺着烛台淌下来,在铜盘里凝成一圈圈的。屋里只有一张大床,被褥素白,被面上用金线绣着两只交颈鸳鸯。她站在门口愣了愣,慢慢别开脸。姐姐很淡定,脱了外衫挂在衣架上,坐到床边拍了拍枕头说累了,睡吧,扯过被子躺下。她站在床边手足无措,姐姐抬头看她:“站着干嘛,上来啊。”
她脱了外衫,轻手轻脚从床尾爬到靠墙一侧,小心躺下,后背贴着冰凉的墙,身子僵着不敢动。姐姐侧过身,伸手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别贴墙,墙凉,容易受风。”她被拉进姐姐怀里,脸埋在姐姐肩窝,鼻尖全是淡淡的草药味。姐姐手指穿过她的白发,一下下顺着发丝往下梳,低声说:“睡吧睡吧,明天给你买糖炒栗子。今天摊子收得早,明天早点去,买最大包的。”姐姐下巴抵在她头顶,呼吸渐渐匀了,手松松搭在她腰上,掌心温度透过寝衣渗进来。
她睡不着。心跳得快,怕隔着肋骨姐姐也能听见。姐姐睡着后睫毛还会轻轻蹭她额头,她紧张得脚趾都蜷起来。她想亲姐姐一下,亲在锁骨,或者下巴,或者脸颊。但她不敢,怕姐姐醒了会用奇怪的眼神看她。她只小心翼翼往前挪了半寸,嘴唇轻轻碰了碰姐姐的衣领,一触即分。
然后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把这一天的事反复想了好几遍。姐姐给她买簪子,姐姐在桥头等她,姐姐拉她上床睡觉,姐姐说明天买糖炒栗子。全天下最好的事都凑在同一天了。想着想着她睡着了,第二天醒时姐姐已经洗漱完,把热包子搁在桌上,说快起来吃早饭,吃完接着逛。
糖炒栗子终究没买成。第二天姐姐说要早起赶路,路过栗子摊时摊子还没开。姐姐说下次再买,她应了声好。那个下次,再也没来过。
窗外炒栗子老汉推着车走远了,焦甜香气渐渐被夜风吹散。云锦收回目光,低头看手里的茶杯。茶已经凉透,她一口没喝。她站起来把茶杯搁在桌上,走到床边坐下,脱了外衫叠好放在枕边,把唐横刀靠在床头墙上,躺下来。被子是粗布的,洗得发硬,却干爽干净。她侧过身面朝墙壁,墙上糊着米白色墙纸。
洛青正走在陵川郡夜市上。街道两侧铺子一半上了门板,剩下几家小吃摊子还支着。铁锅里咕嘟咕嘟煮着馄饨,蒸笼冒白汽,混着葱花虾皮的香气。她在一个首饰小摊前停下,摊上摆着银簪、桃木簪、骨雕小梳子,还有几条花发带。她拿起一条发带看了看,想起云舒每天早上笨手笨脚编辫子的样子。
她放下发带去别的摊子看,目光扫过往来人群,看见不远处一个姑娘买了糖炒栗子边走边剥,忽然想起师傅方才站在窗口的模样。师傅当时望着楼下的栗子摊。她走过去买了一小包糖炒栗子,用油纸裹好,揣进怀里。
她继续往前走,在茶叶铺子前停了会儿,又在蜜饯摊子前弯腰,仔细挑了裹满糖霜的梅子和杏干。街上人渐渐稀了,她转身往客栈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