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川郡夜市。街边馄饨锅冒白汽，烤饼老汉用火钳夹出芝麻饼，糖炒栗子的焦甜味随晚风散开。行人不多，摊子沿路摆得规整，叫卖声压得低，混在风里飘不远。
洛青揣着烫手的栗子往回走。路过茶叶铺，她停步挑了二两菊花白，掌柜用油纸包好递过来，她接了揣进另一侧衣襟。再往前走，蜜饯摊前她弯腰，挑了几颗糖霜梅子与杏干，摆摊的老婆婆用油纸裹了，系上细麻绳。洛青指尖沾了点糖霜，她蹭了蹭衣角，接过纸包揣好。
快拐进回客栈的巷子时，街尾传来闷响。木棍相撞声密集沉重，混着身体砸在木板上的闷响，还有几声压不住的痛哼。街边几个小贩抬头望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收拾家什，动作都放轻了。卖针线的婆子伸手拉了洛青衣袖一下，只摇了摇头。
洛青脚步顿了顿，转头朝声音来处看。街尾半掩着朱漆大门，门楣悬着块旧匾，门口挂着两盏灯笼，昏黄光线照着，隐约能辨出“陵川武馆”四字。门缝漏出晃动的灯火，又一声闷响传出，跟着是重物撞在地板上的震动声，连门口灯笼的火光都晃了晃。
洛青抬手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墙角摆着两尊石锁，表面磨得发亮，地上留着深浅不一的练功脚印。正堂的门敞着，布帘被风掀得晃来晃去，里面灯火亮得很，人影投在门槛上，歪歪扭扭的。
洛青跨进门槛，见七八个人倒在地上。有年纪小的学徒，十五六岁模样，抱着肚子蜷着身，咬着唇不敢出声。有中年教头，捂着胳膊斜靠在兵器架腿上，脸色发白。还有人仰面躺着，大口大口喘气，练功服上印满木枪戳出的白点，深浅不一。兵器架歪在墙边，几杆白蜡枪散了一地，还有几把单刀滑出刀鞘，刀刃对着地面，映着烛光晃。
满屋狼狈的人里，只有一人站着。
那人背对着门口，立在演武场正中央。一杆白蜡木枪斜插在脚边的地板缝里，枪身微颤，发出极细的嗡鸣。她懒靠着枪杆，一只手搭在枪身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重心落在左腿，右腿微屈，看着全不费力。淡橘色长发未束冠，只拿一根素绳在脑后松松拢住，大半发丝披在肩上，发梢沾着烛光，泛一层浅金色。几缕碎发垂在脸侧，随着她呼吸的动作轻轻晃。
听见门口的脚步声，她转过头。
面容清秀，肤色白净，眉形细长，鼻梁高挺，唇色偏淡，下巴尖俏，整张脸轮廓利落，不带半分钝感。眼尾微微上挑。
她目光从洛青头顶落到腰侧。洛青今日没带剑，那柄黑鞘长剑搁在客栈房间里，腰侧只系着寻常布带，空落落的。那人的目光在空处停了一瞬，又慢慢移回洛青脸上，嘴角微微弯起一点。那笑意算不上友善，也没有恶意，倒像撞见了件意料之外的有意思的物件。
“没人能打了吗？”
她开口，声音清朗，字字都咬得清楚。说话时下巴微微抬着，傲气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仿佛打趴下满屋子人，不过是抬手活动了下筋骨。
地上那中年教头像是武馆的大弟子，听见这话，咬着牙想撑起身。他手抖得厉害，腿也打颤，指尖抠着地板缝，勉强撑着一杆掉在身边的白蜡枪站了起来。他站得不稳，晃了两下才定住，枪尖抖抖索索抬起来，对准那人方向，脸上还带着股不肯服软的倔劲，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滴。
那人歪头看着他，没动。等大弟子的枪尖终于稳了几分，不再晃得厉害，她才直起身，离开靠着的枪杆。抬手握住枪杆往下一压，再顺势一挑，枪尖划出一道短而快的弧线，啪的一声，抽在大弟子持枪的手腕上。
大弟子吃痛，手指一松，枪杆脱手落地。不等他弯腰去捡，第二枪已经扫过来，结结实实打在他膝弯处。大弟子腿一软，要往下跪，第三枪紧跟着到了，枪尖直直点在他胸口正中。
力道拿捏得准，没伤人骨头，却卸了全身力气。大弟子整个人向后飞出数尺，重重摔在地板上，后背砸得木板发出一声闷响。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剩喘气的份。那杆白蜡枪骨碌碌滚出去，撞到兵器架底座才停下。
演武场里静了片刻，只剩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地上几个人压抑的呼吸声。
那人收枪回侧，枪尾重新插进地板缝里，照旧懒靠着枪杆站着。她的眼睛扫过地上一圈败将，没什么波澜，最后又落回门口站着的洛青身上。她歪头看了洛青好一会儿，指尖在枪身上轻轻敲了两下，忽然抬了抬下巴。
“你的内力不错。”
她伸手握住枪杆，从地板缝里拔出来，枪尖遥遥指向洛青的方向。枪尖没对准要害，偏了半寸，是邀战的姿态。
“站了这么久，气息都不乱，比这群废物强多了。来来来，陪我打一场。”
她说话的时候，眼里那点漫不经心散了些，底下压着点热切，像找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撞在了眼前。
洛青没应声。她抬手把怀里的栗子、蜜饯还有那包菊花白都拿出来，轻轻放在门边的矮几上。放的时候动作很轻，油纸包摆得周正，怕压碎了糖霜梅子。她指尖在纸包上顿了半秒，才直起身，迈步走进演武场。
她没往兵器架那边走。随身的长剑不在身上，那些白蜡枪她用不惯。她正要开口说话，那人已经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把不知是谁掉落的木剑，手腕一甩，朝她扔了过来。
木剑在空中转了半圈，速度不快不慢，剑柄稳稳朝着洛青的方向。洛青抬手，稳稳接住，剑柄落在掌心，分量很轻。
她低头看了一眼。剑身是桃木做的，表面磨得光滑，刃口钝得很，连张纸都切不开。是武馆学徒练基础用的木剑。
洛青握实剑柄，抬眼看向对面的人。
那人手里仍是那杆白蜡木枪，枪身长，木剑短，兵器上她占了十足的便宜。没半点要趁人之危的意思。洛青接住剑柄的瞬间，那人弯起嘴角笑了一下。这次笑意明显了些，眼里没有敌意，只有压不住的期待，像等着拆一份早就盼着的礼物。
洛青没回她笑。
她将木剑斜指向地面，握剑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腹贴合着剑柄上的木纹。剑身原本微颤，随着她指尖发力，渐渐稳了下来。她脚下微微分开，重心往下沉了沉，站姿看着寻常，却处处留着余地。
对面的人见状，眼里的光又亮了几分。她把白蜡枪从地上提起来，枪尖点了点地板，发出两声轻响。她调整了一下站姿，重心移到两腿之间，握枪的手指也紧了紧。
地上躺着的人都安静下来。有人撑着胳膊慢慢坐起身，有人歪着头往这边看，连喘气都放轻了。演武场里只剩烛火晃荡的影子，还有两杆兵器微微颤动的细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