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客栈门口就停着一辆运货大车。车板宽阔,上头堆着十几捆布匹和几个大木箱,边角塞着干草。车夫是个姓方的老头,脸膛黝黑,手上满是裂口,把最后一捆布扔上车后,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看了洛青和云锦一眼,没多问,只指了指车尾。车尾的布匹堆得很高,把后方挡得严严实实,只在布捆和车板之间留了道窄缝,刚好够三个人挤进去。洛青先爬上去,坐在最里头,背靠着布捆,硬邦邦的布料硌着脊梁骨,她也没挪动。云舒跟着坐过来,把蜜饯罐子搁在膝盖上,紧紧抱着。云锦最后上来,坐在最外面,背对着车夫,面朝前路。
车夫扬鞭,马匹嘶鸣一声,车轮缓缓滚动。陵川郡的城墙在身后渐渐退远,青砖慢慢变成灰蒙蒙的一条线,线断之后只剩一片空地,空地上长着几棵歪脖子树,树上的乌鸦叫了两声,便振翅飞走了。
洛青双腿并拢,膝盖相贴,脚踝也紧紧靠在一起,整个人缩在窄缝里。她的手放在小腹下方,手指交叉叠放,压着裙摆的褶皱。手心发烫,隔着裙子贴在皮肤上,烫得那一小块肌肤发麻。她不敢有丝毫动作,膝盖、脚、手指都僵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她的目光落在车板的木纹上,纹路弯弯曲曲,她盯着看了许久,直到眼睛发酸,也没有移开视线。
她不敢看左边的云舒。云舒抱着蜜饯罐子,下巴搁在罐口,目光追着路边的树。树一棵棵往后退,她的视线也跟着移动,树消失在视野里,目光便落在空处,稍作停顿,又去追下一棵。从上车到现在,云舒一眼都没看她,只是反复摩挲着罐口边缘,第三圈时手指一滑,指甲磕在罐子上发出轻响。她肩膀缩了缩,收回手指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
她也不敢看右边的云锦。云锦腰板挺得笔直,和平时一样,可放在膝盖上的手却微微蜷着,始终没有松开。她的目光落在远处,不知在看什么。前路笔直,尽头是农田,农田那边是青山,山间雾蒙蒙的。云锦一路盯着那座山,山既没有靠近,也没有远去,就那样青着、笼着雾气。她的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梅花簪子插得周正,只是今天换了根黑色发带,衬得簪子愈发发白。
三个人挤在窄缝里,肩并肩、膝碰膝。身后的布捆硌得人难受,车轮颠簸不停,路边的树接连后退,车厢里一片寂静。云舒的蜜饯罐子搁在膝盖上,没有打开。云锦的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洛青依旧双腿并拢,手捂着小腹下方,没有松开。风吹进来,带着田里的泥土和青草气息,吹散了三人身上的皂角味,混在一起,分不清归属。
马车走了约半个时辰,前方传来喊声,车夫勒住缰绳,马匹停下,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喷了口粗气。洛青听见前方有人说话,声音不大却清亮。她的心猛地一提,这个声音她认得。
周清越从前面走过来,今天换了身淡蓝色短打,袖口束紧,腰上系着同色带子,头发扎成马尾,用木簪固定,显得干净利落。她走到车尾,一只手搭在车板上,看着洛青,嘴角上扬,露出一颗虎牙。
“妹妹!”她喊得响亮。云舒的蜜饯罐子轻轻动了一下,她用手指在罐口敲了一下,动作很轻。云锦的目光从远处的山上收回,扫了周清越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在膝盖上敲了一下,力道比云舒稍重。
周清越没留意这些,依旧笑着看向洛青:“你也去天枢城?太好了,我们同路。我就在前面那辆车上,路上你可以来找我。”说着,她伸手要拍洛青的肩膀,手还没碰到,云舒就把蜜饯罐子挡在了洛青身前,罐口对着她的手,差一点就碰上。
“谁是你妹妹?”云舒的声音依旧软软糯糯,可语气里藏着硬气。她没看周清越,只盯着罐子里还剩半罐的蜜饯,那些蜜饯黏糊糊地粘在一起。她用木勺舀了一颗塞进嘴里,嚼了嚼,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道:“师姐姓周,可那不是你的周。师姐的娘姓周,是捡她的人,不是你家的周,你别乱认亲。”
周清越的手停在半空,慢慢缩了回去,嘴角的笑意淡了些。她看了云舒一眼,又看向洛青:“妹妹,你跟她说了?”
洛青刚要开口,云锦先说话了,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淡:“她不是你妹妹。她说过了,你听不懂?”她没看周清越,依旧望着前路,远处有辆盖着油布的货车,油布在风里轻轻晃动。
周清越的嘴角彻底落了下来,她扶着车板,手指微微蜷起,依次看了云锦、云舒和洛青。洛青坐在最里头,脸色有些发白,嘴唇紧抿,目光依旧锁在车板的木纹上,那团纹路还是弯弯曲曲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周清越的声音低了些,清亮的调子还在,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我只是想——”
“想什么?”云舒咽下嘴里的蜜饯,又舀了一颗举在嘴边,“想把她拐走?带回你家?让她叫你姐姐?”她把蜜饯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她有我,有师傅,不缺姐姐,你别来抢。”
周清越的脸瞬间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她张了张嘴,又合上,再看向洛青时,洛青依旧没有看她。她收回搭在车板上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攥了攥又松开。
“我不是来抢的。”她的声音更轻了,清亮的质感消失不见,只剩一层脆弱的薄壳,“我就是想对她好,她在外面这么多年,吃了不少苦,我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云锦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红眸里的寒意没散,可冰下的水似乎动了动。她看了几息,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前路:“她不需要。她有师傅,有师妹,够有人对她好了,不用你。”
周清越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抖,她又看了洛青两眼,嘴唇动了动,想叫一声妹妹,终究没喊出来。她把那两个字咽进心底,转身慢慢走开,步子细碎缓慢,和昨天在武馆里握枪扬声的模样判若两人。她的马尾垂在背后,不再晃动,发梢卷曲着,却没了精神。她走到前面那辆车旁,爬上去坐在车板上,背对着这边,再也没有回头。
车夫再次扬鞭,马车重新启程。车轮碾过土路,发出吱呀声响,身后的布捆轻轻晃动,干草从缝隙里漏出来,飘到洛青的裙子上,她也没有拂去。她依旧双腿并拢,手捂着小腹下方,一动不动。云舒打开蜜饯罐子,舀了一颗递到洛青嘴边,洛青张嘴接住,蜜饯是甜的,她却尝不出半点滋味。云锦望着前路,远处的青山依旧青着、笼着雾气,走了一上午,始终没有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