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长生渡业

作者:恐怖囧囧人 更新时间:2026/7/12 21:00:03 字数:5573

青禾村。

阿瀮蹲在溪岸的青石板上捶布,木槌起落间,浆水顺着布纹渗出来,滴进溪水里,晕开一小片白。

阿韵提着个竹篮跑过来,篮沿晃着半篮野菜。她蹲到阿瀮身边,声音压得低,带着点慌。

“阿瀮,你听说了吗,村头李伯出事了。”

阿瀮手上的动作没停,问“什么事。”

“昨儿夜里他把自家院门给拆了,力气大得吓人,他大儿子上前拦,被他一把推出去,头撞在石磨上,流了好多血。”阿韵说着,眉头拧起来,“村里人说,他是因为小儿子前阵子摔下山死了,伤心过度,疯了。”

阿瀮的木槌顿了一下,随即又落下去。

“找郎中来瞧过了?”

“王郎中来了,把了脉,说郁结于心,痰迷心窍,开了两副药。可李伯根本不喝,见人就骂,还拿东西砸。”阿韵揪着衣角,“我今早路过他家,听见里面砸东西的声音,怪吓人的。”

阿瀮把捶好的布拧成一团,放进木桶里。

“少往那边去。”

“我知道。”阿韵点点头,又叹口气,“李伯人多好啊,以前我们下河摸鱼,他总给我们摘他家的桃子吃。怎么就疯了呢。”

阿瀮没接话,提起木桶往家走。阿韵拎着菜篮子跟在她旁边,一路絮絮叨叨,说谁家又送了鸡蛋去李伯家,说里正已经安排人轮流守着,等李伯好些了再想办法。

两人走到村口大槐树下,撞见几个妇人站在那儿说话。

“我看李伯那模样不像是疯病,你没瞧见他胳膊上,一道一道黑印子,跟虫子爬似的。”

“别瞎说,王郎中都说是痰迷心窍,伤心过度闹的。可怜见的,白发人送黑发人,换谁也受不了。”

“就是,咱们乡里乡亲的,能帮衬就帮衬点,哪能看着他遭罪不管。”

阿韵停下脚步,凑过去问“张婶,李伯今天好些了吗?”

“哪能啊,闹得更凶了,把他大儿子都给挠伤了。”张婶叹着气,“他大儿子也是孝顺,死活不肯捆他,就由着他闹。”

“那怎么行,万一伤着人怎么办。”阿韵皱着眉。

“能怎么办,总不能把他打死吧。”旁边的李婶接话,“再怎么说也是一条人命,慢慢养着,说不定哪天就好了。”

阿瀮站在旁边,听着她们说话,没出声。她早上路过李伯家的时候,瞥见过一眼,李伯靠在门框上,露出来的手腕上确实有发黑的筋脉,顺着小臂往上爬,不像是寻常疯病该有的样子。

可她没说。村里没人愿意听不好的话,说了也只会被当成咒人。

第三天晌午,村里来了个外乡人。

那人穿一身红黑相间的劲装,背着柄长刀,裤脚沾着尘土,像是赶了很远的路。他进村没问路,径直往李伯家走,脚步很快,路过的人看他,他也不理。

他走到李伯家门口,抬手就推院门。守在门口的两个后生连忙拦住他。

“你是谁啊,干嘛的?”

“里面的人染了业障,让开。”那人声音不高,带着点风尘仆仆的哑。

“什么业障,你胡说八道什么。”后生瞪着他,“李伯是伤心过度疯了,你再乱说我们不客气了。”

那人没跟他们废话,手腕一翻,两个后生就被推到两边,踉跄着跌坐在地上。他推开门走进去,院里李伯正蹲在地上,手里攥着块碎瓦,嘴里念念有词。

听见动静,李伯猛地抬头,眼睛通红,嘶吼一声就朝那人扑过去。

那人侧身躲开,反手扣住李伯的肩膀,另一只手拔出长刀,刀尖对准李伯的心口。

“住手!”

院门口围过来的村民齐声喊。里正挤到前面,气得胡子都抖了。

“你这人怎么回事!光天化日闯进人家家里杀人!还有王法吗!”

“他染了业障,再留着,全村人都得死。”那人手上没松,刀尖离李伯的心口只剩半寸。

“什么业障不业障的,我看你才是邪魔外道!”有人捡起石头朝他扔过去,“快把李伯放了!不然我们对你不客气!”

石头砸在那人胳膊上,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业障由负面情绪滋生,筋脉发黑,神智尽失,可通过接触传染。一旦爆发,无药可解,唯有斩杀源头,才能止损。”他扫过围在门口的村民,目光冷硬,“你们现在护着他,等他传染开,全村人都会变成他这样,互相撕咬,死得比他还惨。”

“你放屁!”阿韵突然从人群里冲出来,挡在李伯身前,张开胳膊护着,“李伯只是伤心过度,他是好人,你凭什么杀他!”

那人看着阿韵,眼神没什么波动。

“让开。”

“我不让!”阿韵梗着脖子,眼泪都快出来了,“他已经够可怜了,你们为什么还要逼他!不就是疯了吗,慢慢治总会好的,你一上来就要杀人,你心怎么这么狠!”

“阿韵,回来。”阿瀮站在人群边上,开口喊她。

阿韵回头看她,眼眶红着。

“阿瀮,你也觉得他该杀吗?李伯以前还给我们摘过桃子,他是好人啊。”

阿瀮看着她,又看了看院里的外乡人。那人说的话,和她心里隐约的不安对上了。李伯胳膊上的黑纹,越来越暴躁的性子,都不对劲。

可她看着阿韵的眼泪,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往前走了两步,对那外乡人说“有没有别的法子?比如隔离起来,慢慢治。”

“没有。”那人回答得干脆,“业障入体,不可逆。现在杀他一个,能换全村几百条命。你们自己选。”

“我们不选!”里正大声说,“我们青禾村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管!你赶紧走,再不走我们就报官了!”

“报官没用。”那人收回刀,松开李伯。李伯瘫在地上,喘着粗气,眼神浑浊地看着周围的人。

“我见过几十个村子,跟你们一样,觉得只是疯病,觉得能治好,觉得人心善就能扛过去。”他把刀插回鞘里,声音没什么起伏,“最后全死了,一个活口都没留。”

“你少在这儿危言耸听!”有人喊。

那人没再辩解,扫了一圈众人的脸,最后目光在阿瀮脸上停了一瞬。他转身往外走,村民自动给他让开一条路,没人敢真的上前拦他。

他走到村口,脚步没停,径直出了村,很快就没了踪影。

村民们松了口气,纷纷围到李伯身边,嘘寒问暖。阿韵蹲下来,给李伯拍身上的灰,嘴里念叨着“没事了李伯,坏人走了,没事了。”

阿瀮站在原地,看着外乡人离开的方向,心里那块石头没落地,反而更沉了。

山岗的林子里,一道紫色身影立在树后,看着村口的方向。他手里握着块玉简,指尖在上面划了几下,随后收起玉简,身形一晃,消失在树荫里。没人发现他来过。

事情过去两天,村里风平浪静。李伯吃了药,好像真的安稳了些,不再乱砸东西,只是整天缩在墙角,不说话。

村民们都松了口气,说那外乡人就是个疯子,危言耸听,亏得他们没信。阿韵还特意煮了碗粥,给李伯送过去,回来跟阿瀮说,李伯喝了小半碗,说不定再过几天就能好。

阿瀮没说话。她这两天总觉得心里发慌,夜里睡不踏实,总听见外面有奇怪的声音。

第三天夜里,出事了。

先是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村子的寂静。紧接着,狗叫声、哭喊声、砸东西的声音,此起彼伏。

阿瀮从床上爬起来,披了件衣服就往外走。刚打开院门,就看见隔壁王大叔浑身是血地跑过来,后面跟着他媳妇,张着嘴,脸上爬满黑纹,眼神直勾勾的。

“阿瀮,快跑!疯了!都疯了!”王大叔喊着,脚下一绊,摔在地上。他媳妇扑上去,张嘴就咬在他脖子上。

阿瀮瞳孔一缩,转身就往阿韵家跑。

她踹开阿韵家的院门,院里静悄悄的。她冲进屋,看见阿韵坐在床边,背对着她。床上躺着阿韵娘,一动不动。

“阿韵!”阿瀮喊了一声。

阿韵慢慢回过头,脸上沾着点血,眼神发直。

“阿瀮,我娘她……她咬了我爹。”她声音发颤,“我爹跑出去了,我娘她就躺这儿了,不动了。”

阿瀮走过去,伸手探阿韵娘的鼻息,已经没气了。她脖子上有个伤口,黑血渗出来,皮肉都翻着。

“走,跟我走。”阿瀮拉着阿韵的胳膊,“这里不能待了,再晚就走不了了。”

“我不走。”阿韵甩开她的手,“这是我家,我娘还在这儿,我哪儿也不去。”

“你娘已经死了。”阿瀮压着声音,“再不走,你也得死在这儿!”

“死了也是我娘。”阿韵眼泪掉下来,“我不能丢下她一个人。”

阿瀮看着她,又气又急。外面的惨叫声越来越近,还有脚步声往这边来。

“你听我说,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阿瀮攥着她的肩膀,“外面的人都疯了,见人就咬,被咬到就会变成他们那样。你留在这儿,只会跟他们一样。”

阿韵摇头,眼泪掉得更凶。

“不会的,我娘不会伤害我的。她是我娘啊。”

她话音刚落,床上的阿韵娘突然动了。她猛地坐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朝着阿韵就扑过来。

阿瀮反应快,一把将阿韵拉到身后。阿韵娘扑了个空,撞在床沿上,又慢慢爬起来,眼神浑浊地盯着她们。

“你看清楚,她已经认不出人了。”阿瀮声音发紧。

阿韵看着她娘的样子,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阿瀮拉着她往门口走,刚到门口,就撞见几个疯魔的村民冲进来。阿瀮抓起门边的扁担,挥过去砸倒最前面的一个,拉着阿韵往外跑。

两人跑在巷子里,两边都是惨叫声和嘶吼声。平日里熟悉的乡邻,此刻全都变了模样,筋脉发黑,眼神疯狂,互相撕咬着,地上躺满了尸体,血顺着石板缝往低处流。

阿韵跑得腿软,好几次差点摔倒。阿瀮一直攥着她的手腕,不敢松手。

跑到村头大槐树下,阿韵突然停住了,蹲在地上干呕。

阿瀮也停下来,喘着气,回头看有没有人追过来。

“怎么样,还能走吗?”她问。

阿韵没回答。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阿瀮觉得不对,低头去看她。只见阿韵露在袖子外面的手腕上,一道黑纹正顺着血管往上爬,颜色越来越深。

阿瀮心里一沉。

“你什么时候受伤的?”

阿韵慢慢抬起头,眼神已经有些涣散了。她看着阿瀮,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阿瀮……我会不会变成他们那样?”她声音很轻,带着哭腔。

阿瀮看着她,心口发闷。她想说不会,可说不出口。

“不会的。”她最终还是说了,声音干涩,“我们找个地方躲起来,会有办法的。”

阿韵摇了摇头,眼泪砸在地上。

“你走吧,别管我了。”

“说什么胡话。”阿瀮去拉她,“我带你一起走。”

阿韵躲开她的手,往后缩了缩。

“我不想伤害你。”她抱着膝盖,头埋进去,“你快走吧,再不走,我怕我控制不住。”

阿瀮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处有脚步声过来,是几个疯魔的村民。

“我不走。”阿瀮握紧手里的扁担,“要走一起走。”

她话音刚落,阿韵突然猛地抬起头。她的眼睛已经通红,脸上爬了半面黑纹,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嘶吼。她站起身,朝着阿瀮扑过来。

阿瀮下意识躲开,扁担横在身前,挡住阿韵的手。

“阿韵!”她喊她的名字。

阿韵像是没听见,嘶吼着又扑过来,力气大得惊人。阿瀮被逼得连连后退,手里的扁担差点被她打掉。

她看着眼前熟悉的脸,此刻只剩下疯狂和杀意。心口一阵阵发紧,可手上不敢停,只能不停地躲闪。

旁边的疯魔村民也围了过来,前后夹击。阿瀮咬着牙,挥扁担砸倒一个,转身就往村里跑。

阿韵在后面追,速度越来越快。

阿瀮一路跑,躲进自家的柴房,反手插上木门。她背靠着门,大口喘着气,心脏跳得飞快。

外面很快传来脚步声,还有阿韵的嘶吼声。紧接着,菜刀劈在木门上的声音响起,一下,又一下。

木屑飞溅,门板上很快出现了一道道裂痕。

阿瀮往后退,退到墙角。她看着那扇门,听着外面熟悉的声音,指尖微微发颤。

门板“哐当”一声,被劈穿了一个洞。一只沾着血的手伸进来,胡乱抓着。

阿瀮攥紧手里的柴棍,掌心渗出汗。

门最终被劈开了。阿韵举着菜刀走进来,头发散乱,脸上的黑纹已经蔓延到了下颌。她看见阿瀮,喉咙里发出兴奋的嘶吼,举着刀就冲过来。

阿瀮侧身躲开,柴棍狠狠砸在阿韵的后背上。阿韵踉跄了一下,转过身,眼神更凶了。

狭小的柴房里,两人一追一躲。柴堆被撞翻,散落一地。阿瀮胳膊被划了一刀,血渗出来,她顾不上疼,只顾着躲闪。

她瞅准机会,一脚踹在阿韵肚子上。阿韵往后倒,撞在墙上,手里的菜刀掉在地上。

阿瀮冲过去,捡起菜刀,架在阿韵脖子上。

阿韵挣扎着,嘶吼着,手往她脸上抓。

阿瀮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曾经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现在只剩下浑浊的疯狂。她的手在抖,菜刀的刀刃贴在阿韵的皮肤上,却怎么也用不上力。

就这一瞬间的迟疑,阿韵猛地抓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拧。阿瀮吃痛,菜刀掉在地上。

阿韵翻身把她按在地上,双手掐住她的脖子。

窒息感涌上来,阿瀮睁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脸。那张脸她看了十几年,此刻却无比陌生。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意识渐渐飘远。

就在这时,一道紫色的影子闪进来。

掌风掠过,阿韵飞出去,撞在墙上,滑落在地,再也不动了。

掐在脖子上的手松开了。阿瀮大口喘着气,咳嗽着,撑起上半身。

她抬头,看见一个穿紫袍的人站在面前。他戴着银色的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

紫袍人没看她,转身走出柴房。外面传来几声短促的惨叫,很快就安静了。

没过多久,紫袍人回来。他衣摆干净,连一点血渍都没有。

他垂眸看着地上的阿瀮,声音没什么温度。

“全村就你一个没被感染。”

阿瀮没说话,她撑着墙站起来,走到阿韵身边。阿韵闭着眼睛,脸上还留着黑纹,嘴角沾着血。

她蹲下去,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收了回来。

“你是谁。”她问,声音沙哑。

“长生殿。”紫袍人回答。

“你杀了她。”

“她已经废了。”紫袍人语气平淡,“留着只会继续传染。”

“那村里其他人呢。”

“都清理了。”

阿瀮站起身,走到门口。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了,村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地上到处都是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有老人,有孩子,有她熟悉的每一张脸。

风一吹,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她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

“跟我走。”紫袍人在她身后说,“你在满村业障里待了这么久,神智清明,不染业障,体质特殊。长生殿能教你制衡业障的法子,让你以后不用再像今天这样狼狈。”

阿瀮没回头。她看着破败的村落,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她从小长大的地方,一夜之间变成了死域。

她想起那个红黑劲装的外乡人,想起他说的话。原来他说的都是真的。

如果当初听他的,杀了李伯,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的事。

如果阿韵没有拦着,是不是大家都还活着。

没有如果。

“加入长生殿,就能拥有力量?”她问。

“是。”

“能不再被业障裹挟,能掌控自己的命?”

“是。”

阿瀮慢慢转过身,看着紫袍人。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很深。

“好。我跟你走。”

紫袍人点点头,转身往村外走。

阿瀮跟在他身后,脚步很稳。她没有再回头,一步一步,走出了青禾村。

山风卷着尘土,吹过她的发梢。她走在蜿蜒的山路上,身后是埋葬了所有过往的死村。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紫袍人忽然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阿瀮的脚步顿住。

山风掠过林间,发出沙沙的声响。她站在原地,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沉默了很久。

从前的阿瀮,死在青禾村了。和全村人一起,和阿韵一起,埋在了那片山坳里。

现在活着的,是背负着全村人命,要一直往前走的人。

她抬起眼,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青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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