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青在黑暗里睁开了眼睛。
“是噩梦吗?”
她使劲摇了摇头。
窗外没有月光。青禾村的夜比不知处更沉,虫鸣稀落,透着闷意。她起身披上外衫,推开房门下了楼。
客栈大堂只点一盏油灯,搁在柜台角。门缝漏进夜风,火苗晃得厉害。周清越坐在靠窗的八仙桌旁,一条腿曲起踩在长凳上,另一条腿垂着。淡橘色长发未束冠,披在深蓝劲装肩头,昏黄油灯下泛着浅淡的暖金。她手里端着一碗凉茶,听见楼梯脚步声便抬头,冰蓝色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惊人。
“妹妹?”她搁下茶碗,往旁挪了半步,腾出长凳位置,“做噩梦了?”
洛青在她旁边坐下。周清越从桌上翻起一只倒扣的茶碗,给她也倒了碗凉茶,推到面前。茶是粗茶,泡了不知多久,苦味沉在碗底。洛青端起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把碗搁下。周清越笑了一声,把自己那碗也推到一边,说不喝了,本就不是为喝茶坐在这里。
“这个地方不对劲。”她说着转头看向窗外。洛青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窗外是青禾村的夜色,几间破败土坯房歪歪斜斜挤在村道两侧,没有一扇窗亮灯。村口老槐树的枯枝在夜风里轻晃,往虚空中伸着。方才在客栈里还没留意,此刻坐在窗边望出去,不适感漫了上来。这荒凉透着古怪,异于寻常的萧条。望江城被围城时也萧条破败,那时的萧条还带着活气。鸡会叫,狗会跑,墙角野草从废墟缝里往外钻。
青禾村不一样。太静了。空气里飘着极淡的腐甜味,大半被客栈的檀香盖住,仍能从香气缝隙里一丝丝渗进来。周清越压低声音,没了白天的吊儿郎当,只剩军营里磨出来的冷静与警觉。她说天黑后绕村子走了一圈,村民全在天黑前回了屋,门窗关得严实。她敲了几家门,都有人应声开门,看着和常人无异,可总觉有东西被藏着。
“你知道僵尸吗?”周清越忽然问。
洛青转头看她。周清越放下踩凳的腿,双手交叠搁在膝头,上身微倾。冰蓝色眼睛没了平日的傲气慵懒,只剩专注的审慎。她说道,军营里老军医讲过,人死之后怨气不散、尸身不腐,再逢阴年阴月阴日阴时葬在养尸地,便有可能化成僵尸。僵尸分好几等。刚成形的叫白僵,行动迟缓,怕光怕人,浑身生白毛,看着吓人实则不难对付。再过几十年成黑僵,毛色转黑,力气极大,行动比白僵快上数倍。黑僵吸食人血渐多便成跳僵,能纵身飞跃,寻常刀剑难伤。最可怕的是飞僵,不惧日光,能飞天遁地,百年难遇。
她说起飞僵时,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短枪枪杆。可青禾村所见的一切,都和她知道的僵尸对不上。村民白日里正常出门劳作、开口说话,皮肤、眼瞳、呼吸都和活人无二。
只有一个细节她反复回想。白天她敲过的每扇门,开门人站在门缝后时,她都没听到心跳声。绝非听漏,根本没有声响。她也不能确定。当时村里有风声、鸡叫,还有远处田埂上牛车碾过泥土的响动,各色声音混在一处,听漏了也有可能。她傍晚问过客栈老板娘,老板娘只说前些年村里闹过瘟疫,死了不少人,后来请法师做了场法事便好了。再问死了多少人、瘟疫是何症状、法师来自哪座庙,老板娘一概摇头不知,让她去问村长。她去找了村长。村长是个干瘦老头,站在自家院门口,脸上带笑,客客气气说都是迷信,村里早没事了,让她放心住。
洛青目光越过周清越肩头,落在烛火照不到的角落。白日里见过的村民正围坐在此处,每人面前摆一只空碗,碗底干得发白,没半滴水。桌上无菜,无人动筷。无人开口,却都维持着说话的姿态。唯有一个干瘦老妇人,对着虚空无声咀嚼,嘴唇机械翕动,目光直盯着桌面,瞳孔纹丝不动。洛青脊背慢慢绷紧。
“清越,”她压低声音,“你看那边,角落那桌。”
周清越回头扫了一眼,立刻转回来,端起凉茶灌了一口。搁下茶碗。她说一个时辰前就注意到了,那几个人一直坐着,姿势和她下楼时分毫未变。他们胸膛有起伏,像是在呼吸,可桌上的碗从她下楼到现在,没人碰过一下。
洛青低声道,不止是她下楼之后。从她进客栈起,那几个人就一直坐着,没动过分毫。她记得最边上那老人的手。枯瘦,泛着青灰,搁在桌沿纹丝不动。她上楼前那双手便是这般放着,此刻依旧。
周清越不再说话。她伸手到桌下,悄无声息拆开腰间短枪,指尖在黑暗里熟练旋紧三截枪杆。洛青将茶碗轻轻推到桌角,起身退向楼梯口几步,指尖握紧腰侧黑鞘长剑。就在这时,角落里的干瘦老妇人忽然停了咀嚼。唇瓣不再翕动,头开始慢慢转向洛青与周清越的方向。脖颈转动间,发出极细微的咔咔声。
整张脸转过来时,洛青看清了她的眼。眼珠上覆着一层极薄的灰白翳子,瞳孔缩成针尖大小的黑点。可她唇色泛红,脸颊饱满,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瞧着和寻常农家老妇人没两样。她身后的几个村民也陆续停了咀嚼,一个接一个转过头。有中年汉子,有年轻媳妇,还有个八九岁的孩子。动作出奇一致,先放下空碗,再慢慢转头,最后直直望过来。每一次转头,脖颈都发出几声咔咔脆响。沉在客栈角落的腐甜味忽然浓了,顺着烛火阴影从村民那边漫过来。
干瘦老妇人缓缓起身,动作僵硬生涩。膝盖不弯,直挺挺立起上半身,身下条凳吱呀刮着地面滑出数寸,脊背才彻底绷直。她身边的村民也跟着站起,桌面震颤,一只只空碗轻轻磕碰作响。
周清越一抖长枪,枪尖挑起,枪身横在身前。冰蓝色眼睛在昏黄油灯下亮得慑人。她压低重心,头也不回地对洛青说:“妹妹,到我身后来。”
洛青拔出长剑横在身前。黑鞘长剑在油灯下泛着冷光,握在手里凉意浸人,正与她刚醒时梦里的剑相同。她没退到周清越身后,只往侧翼挪了半步,守住通往二楼的楼梯口,与周清越站成两面包夹芝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