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冠军

作者:恐怖囧囧人 更新时间:2026/7/30 21:00:02 字数:4197

云舒说到这里的时候,审讯室里的烛火忽然跳了一下。

暗沉沉的斗室里只有桌案上一支羊油烛燃着,橘色火苗被窗缝漏进来的风掀得晃了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忽长忽短地曳动。云舒抱着那只失而复得的蜜饯罐子坐在长凳上,指尖搭在粗糙的罐口边缘,有一下没一下地画着圈。她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怔忡,连官差搁下笔的轻响都没惊动。对面的六扇门差役坐得笔直,黑褐色的公服领口熨得齐整,手里的狼毫笔早早就搁在了砚台上,砚池里的墨汁凝了一层薄薄的墨壳,显然已经停了许久。他听着云舒东一句西一句地讲着地底的见闻,从塌掉的石殿讲到会发光的碎石头,再讲到那具能跑能跳的银铁怪人,眉头越拧越紧,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指尖叩了叩桌案,开口打断时语气里裹着毫不掩饰的荒诞:

“所以你们不仅破坏了古迹,还拆了里面的古物当零件,最后还从里边飞了出来?你怎么不说你们是骑着龙飞出来的。”

云舒闻言歪过头看他,眼尾微微上挑,眨了两下眼睛,神情认真得不在说笑。她怀里的蜜饯罐子晃了晃,里头的梅子撞在罐壁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龙没有,铁疙瘩倒是有一个,你要看的话可以自己去废墟里捡,不过那个铁疙瘩现在不会动了,我师傅把它里头的动力芯子薅走了。”

差役嘴角狠狠抽了一下,盯着她看了半晌,见她一脸坦然不似作伪,终究是没再反驳。他重新拿起那支狼毫笔,笔锋在砚台里蘸了蘸,压掉多余的墨汁,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继续。

调试工作在废墟外的一片空地上进行。那地方原是荒村外的旧晒谷场,边上堆着半人高的荒草,风卷着草屑簌簌擦过地面,带着秋日干燥的尘土气。周洛清蹲在地上,将那具通体银白的动力甲平放在夯实的泥地上,指尖扣住背甲边缘的暗扣,稍一用力便掀开了背板。甲胄内部的结构精密得让人眼花缭乱,脊柱两侧各有一道狭长的插槽,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她抬手拿起那颗从地底下带出来的核动力电池,对准插槽的位置缓缓推了进去。

电池推入插槽底部的瞬间,防尘密封圈自动锁紧,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气密脆响。下一秒,动力甲内部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所有关节轴承同时转动,完成了一轮完整自检。银白色的甲身表面,原本熄灭的感应阵列顺着纹路一圈一圈亮起来,幽蓝的流光从肩胛处漫开,沿着手臂一路淌到指尖。

周洛清伸手取下放在一旁的头盔,捧在掌心里翻了个面。面罩内侧的平视显示器还在闪烁,一行行初始化数据从屏幕底部飞快地向上跳掠。一道淡蓝色的全息投影浮在她肩侧,声音平稳冷冽,听不出半分情绪:

【自检完成。所有系统正常。请命名。】

“命名?”周洛清挑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面罩边缘凸起的感应阵列。

那些细密的阵列焊点还平整光洁,是刘毅当年亲手校准的。她还记得研究所后院的车间里,焊枪发出淡蓝色的弧光,细碎的火星溅落在工作台上,刘毅握着焊枪的手稳,每一个焊点都干净利落,力道分毫不差——和他后来在仓库纸箱上画下第一个对勾时的力道,一模一样。那些沉在时光里的碎片晃过脑海,周洛清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肩侧的光影,声音很轻,却掷地有声:

“冠军。”

她说完,便将头盔轻轻放在动力甲的胸甲上,直起身往后退了两步,站定了看着地上的甲胄。

冠军的第一次启动,没有欢呼,也没有人围观。它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躺在晒谷场的泥地上,关节轴承依次解锁,发出一串均匀细密的咔嗒声。流线型的外甲表面,幽蓝的流光从肩胛处一路脉动到脚踝,余波在踝关节处轻轻弹跳了数下才慢慢收束。周遭半枯的草叶被甲身散出的微风吹得轻晃,嗡鸣声从低到高盘旋片刻,又慢慢沉下去,成了贴在地面的低响。

周洛清转头吩咐云舒,让她把众人身上所有还能用的绳索、绑带、货箱打包带全都收集起来。

周遭的人面面相觑,你看我我看你,眼里都带着茫然,没人敢问这是要做什么。站在边上的清越倒是没多问,闻言转身走到自己的马匹旁,解下马鞍上的缰绳,走过来搭在了那堆绳索里。她动作利落,眉眼平静,仿佛早已习惯了周洛清种种出人意料的举动。

周洛清蹲下身,伸手调整冠军四肢关节的角度,让它保持蹲伏的姿态,随后拿起那些货箱绑带,在冠军腰甲的卡扣和手腕护甲上各绕了两圈,用力扎紧。绳结打得紧实规整,另一端顺着甲身垂下来,拉成十几条长短一致的牵引索。绳索的末端,她用从废墟里捡来的合金横杆穿起绑带,搭成一个简易的牵引架。牵引架后头连着用旧货箱改装的承重平台,平台底下垫着几根从机械残骸上拆下来的滚轴,圆滚滚的,推着尚能滑动。清越站在旁边看了半晌,看着那堆晃晃悠悠的绳索和平台,又抬头看了看蹲在地上的周洛清,终于忍不住开口:

“我们要坐上边?”

“对。”周洛清直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灰尘,语气平淡,“大家挤一挤,马上就要起飞了。”

这话一出口,人群里才真正泛起了惧意。

这恐惧和方才在地底被怪异机械追着跑时不一样。那时候的怕,是直面危险的本能逃窜;此刻的怕,却是对着一件超出所有认知的物事,要将身家性命全都托付上去的茫然与惶惑。有人脸色发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目光落在那具银甲上;有人攥着身边同伴的衣袖,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这东西都埋了上千年了,能飞吗?”旁边立刻有人接话,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颤音:“就算能飞,咱们这么多人,它能拉得动吗?”

【负荷上限内。可以飞。】

小维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冰冷平板,末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的朋友们需要科普一下古代工程学的安全冗余概念。】

下一秒,冠军动了。

起初并没有多大的声响。纳米编织肌腱缓缓收缩的震动沿着合金骨骼传至地面,起先只是极轻微的沙沙声,脚边的细沙跟着微微跳动。它身体微微前倾,双脚蹬地的那一瞬,整个承重平台都被带着往前猛冲了一下,站在平台上的人猝不及防,踉跄着扶住身边的绳索才站稳。周洛清站在人群最前面,脚下是剧烈抖动的货箱底板,她却站得稳稳的,衣摆被扑面而来的风掀得猎猎作响。牵引索瞬间收紧,十几根绳索同时绷成了笔直的线,缆绳绷到极限时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听得人牙酸。

紧接着,冠军一跃而起。

浓重的黑暗里,银白色的外甲被远处应急灯的余光勾勒出一道凌厉的流光,它四肢在半空中完全舒展,磁悬浮关节轴承在极限转速下迸发出炽亮的蓝白色光晕,裹挟着呼啸的风声,从地底深处直直冲向高空。它身后的承重平台,连同平台上站着的十几条人命,被硬生生从地面拔起,拖在它身后,撞向头顶那片望不到尽头的黑暗。失重感瞬间攫住了所有人,有人下意识惊呼出声,可声音刚出口就被狂风卷得粉碎,连半点回音都没剩下。

云舒蹲在货箱的边缘,双手死死攥着身侧的绑带,指节都泛了白。狂风卷着沙土往她嘴里灌,弄得她满嘴都是土腥味,可她却在笑,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她从前没见过飞。只是在不知处的无数个夜晚,她坐在廊下的台阶上仰着头看星星,看着看着就会想,飞起来是什么滋味呢?是不是风裹着人走,是不是能摸到天上的星光?真正的飞比她想象的要粗暴得多。狂风刮在脸上,刮得皮肤生疼,把她梳得整整齐齐的麻花辫都吹散了,乱蓬蓬地搭在背后,碎发糊在脸上。风往眼睛里钻,逼得她眼泪都流了出来,混着脸上的尘土划出一道道脏痕。可她还是在笑,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胸口烫得厉害。

黑暗很快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头顶的塌陷口是一道不规则的裂缝,漏下微弱的天光。冠军拖着承重平台冲向那道缝隙前,在几层交错的管线网上借力弹跳了数次,足尖点在垮塌的金属格栅上,每一次都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身后的承重平台跟着剧烈颠簸,绑带在合金横杆上摩擦出尖锐的嘎吱声,听得人心尖发紧。有几个人的行李从平台边缘滑了出去,转瞬就坠入了底下的黑暗,连点声响都没传上来,却没有一个人伸手去捞——所有人都只顾着死死攥住手里的绳索,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片刻后,冠军冲出了地面。

在跃至最高点短暂停滞的那一瞬间,周洛清抬眼,看见漫天月光铺天盖地落下来,洒在冠军银白色的外甲上,每一道流线型的弧度都泛着柔和的银光。整座废墟都在他们脚下。那条蜿蜒流淌的地下暗河,那些锈得快要散架的管线网,那面摔碎在千年时光里的铜镜,陈觉民殒命的焦黑仓库,还有刘毅画完最后一个对勾后,缓步走出的研究所大门……所有的一切,此刻都缩成了脚下模糊的剪影,沉在朦胧的夜色里。

还没等这景象看真切,下坠便开始了。

冠军在几息之内便从飞行姿态切换成了着陆缓冲模式,关节轴承反向制动,脚底的推进器同时全开,高温射流划破夜幕,拖出两道炽亮的橙色尾焰,连周遭的空气都被烧得扭曲起来。它反手攥住身后的牵引索,腰甲上所有的姿态调整喷口同时开启,试图用反向推力拉住急速下坠的承重平台。可惯性实在太大了,即便推力全开,下坠的势头也只是稍稍缓了缓。

承重平台率先砸在地面上,货箱底板接触地面的刹那便四分五裂,平台上的人跟着滚了一地,有的摔进了齐踝的草丛里,有的蹭在了泥地里,还有的撞在了碎石堆上,哎哟声此起彼伏。冠军的身体在半空中迅速调整姿态,落地时前脚掌和手掌同时撑住地面,整副甲胄几乎是匍匐着砸在了地上,震得地面都微微颤了颤,尘土草屑扬起来老高。它的手指死死攥着那十几条牵引索,指节扣得极紧,没有一根绳索从它指缝里滑脱。

六扇门的人来得很快。冠军坠毁后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几十号捕快便举着火把赶了过来,明晃晃的火光把整片草地围得水泄不通。地上的人个个灰头土脸,满身泥草,有的还没从眩晕里缓过来,撑着地面想吐,就被捕快们上前挨个按住,铐上了锁链。

审讯室里,差役听到这里,再次放下了笔。他伸出两根手指捏了捏眉心,语气里的无奈几乎要溢出来:

“所以你们是先偷了古人的东西,再把古人的东西炸了,最后把古人能飞的东西也摔了。”

云舒眨了眨眼睛,连忙摇头,怀里的蜜饯罐子跟着晃了晃。

“不是这样的,我们是借。那个光影凝成的人自己答应了的。”

“那个光影凝成的人呢?”差役抬眼看向她。

云舒的声音低了下去,指尖轻轻摩挲着蜜饯罐子的边缘,目光落在桌案的木纹上:

“耗光了余劲。存着的力气只够撑两刻钟,最后一点全用在给我们开那道重门上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后来那个机关灵智,给我们开了最后一道门。”

差役沉默了。审讯室里的烛火又跳了一下,火苗歪了歪,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他拿起笔,重新在砚台里蘸了墨,笔尖在砚台边缘轻轻刮了两下,刮掉多余的墨汁。他抬眼看着云舒,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沉了些:

“那个叫冠军的铁疙瘩,是谁给它取的名。”

“师姐。”云舒垂着眼。

“你那个师姐呢。”差役又问。

云舒低下头,看向蜜饯罐子里仅剩的几颗梅子。琥珀色的糖汁裹着深褐的梅子,静静沉在罐底。她默默把罐子往怀里抱得更紧了些,指节微微泛白。她抬起眼,看向对面的差役,眼眶微微泛红,却强撑着没掉眼泪,“你们把她还给我。她今天还没吃蜜饯。”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