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出六扇门街巷,天枢城满城烟火便扑面而来。
洛青行于前路,云舒挽着她的臂弯,满目好奇地四下张望。云锦落后半步相随,唐横刀悬于腰侧,一缕白发随晚风悠悠拂动。三人沿青石板长街缓缓东行,市井喧嚣入耳,人间暖意缠身。
行至巷口,忽见一名锦衣胖商从布庄踱步而出,身后随两名伙计,怀中各抱数匹上好苏绣。那商人随口吩咐,语气从容:“这匹送与内子,那匹予二姨太,余下这匹色泽素淡,便赏你们了。”两名伙计连连躬身应下,抱着布匹快步紧随其后。
布庄阶下,蜷着一名身形枯瘦的老妪,身前摆一只竹篮,篮中卧着数双纳至半途的鞋底。一名丫鬟模样的少女驻足问询价钱,老妪低声答三文一双。丫鬟袖中取出五文铜钱,轻置篮中,取了一双鞋底便离去。老妪反复摩挲数遍铜钱,细细妥帖藏入怀中,眉眼间尽是微薄欢喜。
云舒凝望着布庄门前,晃了晃洛青的胳膊,小声念叨,隔壁摊的糖炒栗子香气浓郁,最是勾人。洛青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果见布庄邻侧支着一口铁锅,摊主是位系着蓝布围裙的妇人,正持铁铲翻炒栗子,焦甜香气漫出半街,缠绵不散。
云锦亦侧目一瞥,骤然忆起陵川郡那处相似的栗子摊。昔年某人许诺要买,终究未能如愿。她敛去眼底微绪,轻声提醒:“先寻客栈落脚。”
连拐两条街巷,方才轻柔的市井闲话,渐渐换作车轮碾石的辘辘声响,夹杂着沿街吆喝与清脆铃音。一辆黄包车疾驰而过,车上坐着位满身金饰的老妇人,车夫袒着臂膀,肩头搭着块褪色毛巾,跑得满头大汗。老妇人嫌车行太速、颠簸难耐,便以拐杖轻点车夫脊背,车夫当即放缓脚步,不敢有违。
云舒望着黄包车消失在街角,只觉老妇人穿戴华贵,可惜性子太过苛责。洛青随目光远眺,却未接言,神色淡然。
三人行至十字街口,静待车马穿行。旁侧一名年轻黄包车夫正蹲在车辕边啃干饼,见三位姑娘气度不凡,当即揣起干粮,笑着快步上前招揽,一口地道天枢乡音,尾音微微上扬,听来鲜活轻快:“三位姑娘可要坐车?小的对天枢城大街小巷熟稔得很,想去何处,保准又快又稳!”
云舒被他爽朗口音逗得莞尔,问起车价。车夫竖起两指笑道:“城内二十文,城东路远,二十五文便可!”
“二十文可换不少蜜饯呢。”云舒掰着指头细算,连连摇头,“不坐不坐,我们步行便好。”
车夫闻言也不恼,依旧笑盈盈收回手,赞了句姑娘会过日子,又道若是走得疲累,随时可唤他。说罢便拉车离去,远远还能听见他与同行闲谈,言语间满是质朴欢喜。今日已拉五趟,再跑三趟,便可给家中媳妇买那匹她惦念半月的花布;昨日更是得一位大户老爷厚赏,一两碎银子,着实让他惊喜不已。同行笑他运气绝佳,他连连摆手称是侥幸。
天枢城的繁华盛景,尽数凝于主街之上。鎏金招牌熠熠生辉,绸缎庄、首饰楼、茶肆、酒楼、当铺鳞次栉比,栉光映日。酒楼佳肴香气袅袅,勾人驻足。可只需拐过一道街角,入了幽深窄巷,便是另一番人间光景。
巷弄狭窄,仅容两人侧身而过。两侧墙皮斑驳剥落,墙根下蜷着数名衣衫褴褛的稚童,围聚一处分食一块干硬馒头。馒头坚如顽石,指尖掰之不开,孩童们便低头以牙啃咬。一人不慎被碎屑呛得连连咳嗽,身旁同伴连忙替他顺背,又将自己手心攒下的碎屑尽数喂入他口中。
巷深处悬着几件打满补丁的旧衣,随风轻轻晃荡。一位老者俯身捡拾地上散落的菜叶,将尚且完好的挑入竹篮,腐坏的尽数弃于一旁,两只家鸡绕其脚边啄食碎渣。瞥见三人驻足,老者无甚异色,只默默将竹篮往身侧拢了拢,带着几分谨慎。
云舒脚步渐缓,脸上笑意悄然褪去。眼前贫寒景象,似是触到了旧年记忆。她幼时亦是这般,蜷在陋巷之中,盼着路人施舍半块干粮,无人为她顺气,无人分她吃食。心念及此,她从腰间蜜饯罐中拈出数颗饱满糖梅,快步上前塞入孩童手中。
稚童们先是一怔,随即连忙剥开糖纸塞入嘴中,鼓鼓囊囊含着清甜,含糊道了谢。云舒浅笑着回身,重新挽紧洛青的臂膀。
洛青始终默然,自云锦身侧走过时,二人飞快交换一眼,心绪尽在不言中。云锦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刀鞘上的竹节挂坠,轻轻一转,敛尽微澜。
刚转出陋巷,迎面便撞见了林青芜。
她静立巷口,身后是天枢主城连绵不绝的万家灯火。墨色长发随晚风轻扬,鬓边几缕青绿色挑染若隐若现,发际簪着一朵硕大白梅饰,花瓣层叠温润,似缀珍珠柔光。一双眼瞳清碧如溪,眉眼温婉,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
雪白蕾丝领衬贴合修长颈间,正中嵌一枚碧色宝石,下坠淡粉蝶结。衣袍以素白、青蓝二色为主,露肩裁式衬得肩线匀净白皙,衣身遍绣素白梅纹,单侧毛绒披帛自肩头垂至腰际,边缘缀满细密冰晶珠串,风过便簌簌轻响。裙摆开叉雅致,步履间微露纤细小腿,足踏白绫高跟绣鞋,鞋面亦缀玲珑梅朵。
这般风姿,不似凡尘俗客,倒如雪山之巅折下的一枝寒梅,清绝出尘。
云锦脚步倏然顿住。
“二师姐。”林青芜声如泠泉,温润舒缓,不急不徐,细细听来,却似溪底藏锋,暗蕴锐气,“六扇门一事,是我出面压下的。师姐无需道谢。”
云锦未曾道谢,抬眸望向她,语调淡如凉茶,无半分暖意:“律音阁何时插手六扇门的俗世事务了?”
“本是无心过问。”林青芜抬手轻理披帛珠串,姿态优雅闲适,宛如拨弄庭前花草,“只是师姐难得莅临天枢,若困于牢狱,未免败了雅兴。只是我未曾料到,师姐竟会收徒,还一收便是两位。”
她目光轻扫过云舒,最终在洛青面上稍作停留,转瞬移开。唇角笑意未改,清碧眼眸却微微一眯,暗藏深意。
“我收徒与否,与阁主无干。”云锦语调依旧平缓,字字却比平日沉凝几分,带着疏离锋芒。
林青芜浅然一笑:“自是无干。只是此女容貌风骨皆佳,随师姐左右,未免可惜。”
云舒双眸微睁,左右打量二人,悄悄拽了拽洛青的衣袖。她分明察觉,自家师傅与这位绝美女子之间,似有无形锋芒暗相角逐,细碎对峙无声迸发。
洛青依旧缄默,只稳稳牵着云舒,目光澄澈平静,坦然迎上林青芜的审视。林青芜见她这般神色,眼底笑意更深,绝非善意,反倒像猎人偶遇意外入局的猎物,生出几分玩味兴致。
“律音阁山门常开。”林青芜收回目光,重落于云锦身上,声如风过穿堂,清浅无迹,却句句藏锋,“师姐若有一日想通,随时可归。二师姐。”
言罢,她转身离去。毛绒披帛迎风轻扬,高跟鞋踏过青石板,声响清脆利落,在僻静巷中悠悠回荡。背影从容雅致,与白日酒楼凭栏赏景的名门闺秀别无二致,可方才寥寥数语,字字如针,尽数扎在云锦心底最忌讳的过往。
“她是谁?”云舒凑近洛青耳畔,小声问询。
“律音阁之人。”云锦敛尽心绪,抬步前行,语气淡然,“不必理会。”
云舒轻轻应了一声,心中却暗自思忖。此人唤师傅二师姐,言语客气周全,却句句带刺,分明积怨已久。师傅与律音阁之间,定然藏着一段不快过往。她偷瞥前方云锦背影,见其面色平静无波,步履却比先前急促几分,便不敢多问,只又扯了扯洛青的衣袖,低声私语。
洛青垂眸看她,又望向前方那道孤挺背影,抬手轻轻揉了揉云舒的发顶,温柔安抚。
三人辗转寻至天枢城东的一处客栈。店面不算恢弘,隐在满巷老槐深处,夜色渐浓,檐下灯笼已然点亮,暖黄光晕透过纸纱,漫洒在青石板路上,温煦安宁。掌柜的伏在柜台之上,噼啪拨弄算盘。云锦抬手,轻轻推开木门,缓步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