泅溺幽海的迷离

作者:恐怖囧囧人 更新时间:2026/8/2 21:00:01 字数:3213

清河县的集市,依旧是旧时模样。长街遥遥无际,沿街摊位密密相连。叫卖青菜的吆喝混着炸油条的暖香,漫在街巷之间,熏得人眼底微微发热。街尾那株老槐树依旧挺立,冠盖繁茂,遮得一方阴凉,满地碎影错落斑驳。

树下坐着一位女道人,白发垂肩,一身道袍洗得泛白。身前棋盘已然铺展,黑白棋盒分列两侧。她自袖中摸出酒葫芦,拔开塞子,仰头饮了一口。洛青缓步在她对面落座,此番两手空空,再无往日菜篮缠身,亦无赶回沈府送菜的急切心绪。

女道人将酒葫芦轻置棋盘旁,开口道。

“上回对弈,你说你不会下棋。”

“如今也不会。”洛青应声。

“可你赢了。”

洛青默然不语。女道人纤指轻拈,一枚黑子落于棋盘右上角,落子清脆,节奏从容。洛青随手取过一枚白子,依旧落于棋盘正中天元之位。棋局就此开启。洛青不懂棋路定式,不懂攻守布局,更不识各类棋势名目,却能清晰洞悉棋子间的牵连制衡。哪一片棋面看似安稳,实则四面埋伏,哪一处棋子看似濒危,实则暗藏生机。此番通透之感,较上回更为明晰,恰似心底一盏暗灯骤然亮起,尽数驱散了往日懵懂混沌。

女道人落子如常,轻声开口。

“我与你说个故事。”

昔年有一稚女,幼年丧母。其母临终留一语,女子铭记于心,岁岁不曾忘怀。她年岁渐长,入世奔波,历尽山川起落,行事坦荡,从未计较得失对错。多年后,她重回故土,立于母亲坟前。坟头荒草萋萋,长势繁茂。她屈膝跪地,轻声发问,四下无人应答。风声过耳,唯有荒草簌簌作响。

洛青指尖悬于棋盘之上,目光落于交错棋格之间。此刻白子包围圈已被黑子破开一道缺口,她却不急不躁,稳然不动。

“她问了什么。”

“她问母亲,自己此生所作所为,可曾尽数达成她的期许。她谨遵母训,事事皆妥,分毫未负,却依旧想要一句答复。明知无人回应,终究不肯作罢。”

洛青抬手落子,白子不避锋芒,径直落入黑子包围圈的缺口之中,不图退守,反倒逆势深入。

“她可是心生悔意。”

“她从未后悔。她只是心中忐忑,不知九泉之下的母亲,是否会觉得她一生行事,尚有缺憾。”

洛青久久沉默。她骤然想起周寡妇临终所言,简简单单一句,嘱她莫做亏心之事。多年来,她始终谨记恪守,从未揣测过周寡妇的心意。周寡妇从未要求她功成名就、超凡出众,唯愿她立身端正,不负本心。

“若是她母亲尚能答话。”洛青再落一子,稳稳嵌入黑子重围,“定然会说,囡囡,你这一生,太过劳累。”

女道人举杯浅酌,落子之势悄然放缓。一枚黑子轻轻落于棋盘边角,看似无关紧要,瞬间封死白子东南角所有气眼,却又暗中为白子中腹留出三处生机。

“再讲一个。”洛青道。

从前有一介货郎,常年走南闯北,奔波谋生。一日行路途中,拾得一枚细小黑种,形似碎石,毫无出奇之处。货郎本欲随手丢弃,又念及机缘巧合,弃之可惜,便揣入怀中,继续赶路。岁月辗转,路途迢迢,后来他路遇山匪,货物尽被劫掠,自身身受重伤,倒毙路旁。那枚种子自怀中滚落,落地沾了他的鲜血,竟破土抽芽。货郎望着那一点新绿,心中百感交集。他至此方知,怀中数年所揣并非顽石,而是鲜活生机,可他性命垂危,再无机会护它生长、伴它远行。

洛青将一枚白子落于棋盘偏远一隅,避开中腹主战场,似是主动退让攻守先机。

“他心中是喜是悲。”

“喜的是,数年疑惑一朝得解,知晓怀中并非死物。悲的是,穷尽路途方才寻得真相,却已然无力相守。经年奔赴,皆是徒劳。”

洛青抬手,一枚白子重回天元旧位,与开局首子遥遥呼应,在纵横十九道的棋盘之上,勾勒出一道隐秘弧光。

“若无他数年怀藏、以血滋养,种子无由发芽。生机是种子本有,机缘却是他亲手成全。”

女道人落子的手骤然一顿,抬眸望向洛青。浅色眼眸中藏尽千言万语,最终尽数敛去,只轻轻落子一枚,堪堪逼退天元白子的威势。

“还有一则故事。”她主动续道。

昔有一人,毕生前行,翻山渡水,从未停歇。沿途数次跌倒,皆咬牙起身,一往无前。路人见他奔波劳苦,心生怜悯,问其归途所向。他言要奔赴天地尽头。旁人皆道前路空空,一无所有,劝他折返。他全然不信,执意前行。穷尽一生光阴,终抵世人所言尽头。前方无山河风月,唯有一扇孤门。他抬手推门,门后空空如也,只悬着一面明镜。镜中清晰映出他的模样。

洛青抬眸。

“镜里镜外,可是同一人。”

“是他,亦非他。镜中之人立地未动,安然半生。镜外之人跋涉一生,历尽风霜。门外人望着镜中影,轻声道原来是你。镜中影静静回望,亦道原来是我。话音落时,孤门轰然闭合。”

洛青默然良久。此刻棋盘局势错综复杂,黑白交错,攻守难分高下。白子东南角虽被黑子突破,陷入被动,却借此弃子之势,尽数围困北方黑子,盘活中腹全局。她拈起白子,稳稳落于东南角缺口最深处。

“他终是认清了自己本心。”

“认清之后,又当如何。”

“山门虽闭,明镜尚存。”洛青落子发力,一子落定,中腹白子顺势合围,将黑子东南角主力尽数锁死在狭小棋域之中,“门闭路断,可身与心,皆未曾消散。”

女道人久久未动。酒葫芦悬于半空,目光沉沉落于棋盘之上,细看良久。此局黑子损耗不多,却尽数被截断退路,中腹、东侧两大棋势尽数受制,西侧白子外势层层叠加,已然稳占上风。她缓缓放下酒葫芦,将手中黑子放回棋盒。

“我输了。”

洛青垂眸望向棋盘,黑白棋子层层交错,密不透风。其间数子自中裂开,半黑半白,散落棋格之间。她已然分不清孰黑孰白,孰是孰非,亦分不清此番对弈,是论棋,是听故事,还是在解答一个无人问及、却萦绕心底许久的困惑。

女道人缓缓起身,拂去道袍尘屑。

“棋局已终,你该醒了。”

洛青欲要开口,周遭市井声响却渐渐淡去。叫卖人声、烟火香气、老槐树影、白发道人,尽数向后退去,消融在一片耀眼白光之中。她低头再望棋盘,满盘棋子尽数碎裂,裂痕之中透出清亮微光。光束升腾而起,掠过她的眉眼,穿过流云远山,最终落于她掌心。

眼眸轻颤,洛青骤然睁眼。

入目是客栈素色帐顶,天光已然大亮。晨光透过窗纸洒落,铺在被褥之上,暖意融融。她摊开掌心,望着空空如也的手心怔怔片刻,而后缓缓收臂,五指慢慢收拢成拳。

她撑着床沿缓缓坐起,动作轻柔,却依旧惊动了床边之人。云舒正伏在床沿小憩,脑袋枕着双臂,身侧歪着一只蜜饯罐子,罐盖松动,一颗梅子滚落地面。察觉到动静,云舒猛然抬头,揉了揉惺忪睡眼,确认洛青苏醒,当即扑上前环住她的腰,语声清甜明快,接连不绝。

“师姐你总算醒了,你睡了整整一日,我还道你要昏睡数日。师父说你身心俱疲,需好好静养,我便守在这里寸步未离。”

“我睡了多久。”洛青轻声问道。

“自昨夜睡到今日天明,日头都已然高升了!”云舒松开手,弯腰捡起地上梅子,在衣袖上轻蹭数下便送入口中,“师姐你定然饿了,楼下有温热米粥,还有刚蒸好的炊饼。你快些梳洗更衣,我带你逛街。天枢城景致繁盛,昨日仓促落脚,未曾细细游览。客栈东街有整条首饰街巷,还有香甜炸年糕。师父让我带你出去散心,她老人家嫌街市喧闹,便留在客栈歇息。”

言至此处,云舒凑近洛青耳畔,压低声音轻笑。

“我瞧师父是昨日逛过了,今日便懒得走动。”

洛青任由她拉扯着梳洗换衣。对镜梳头之时,她望见铜镜中的自己。黑发如墨,干净顺滑,无有废墟之中的尘灰枯涩,亦无往日熬夜奔波的憔悴疲惫,眉眼沉静温润,是静养过后的安稳平和。

云舒从身后探过头来,手中捏着两根发带,在她发侧来回比划,口中絮絮碎念。

“青色雅致,最配师姐衣裳,可这粉色娇俏,我也想给师姐戴上。”

洛青望着镜中少女鲜活灵动的模样,又看着自己眉眼安然的面容。暖光穿窗而入,笼住二人,暖意融融。她忽然想起沈府晚棠苑的那株海棠,也是这般暖日融融,照着年少的自己与旁人。这念头像风掠影,一闪而逝,只留满心温润。

“皆是好看,换着戴便好。”

洛青抬手,将两根发带一并取过,束入发间。云舒见了,捂着嘴笑得眉眼弯弯,直道师姐这般模样,恰似登台献艺的小花旦,灵动鲜活。

洛青起身立住。她的最后记忆,尚停留在青禾村塌陷的地板之上,后续大片时光尽数空白。心中疑窦暗生,却无从深究。

她推门而出,踏入天枢城澄澈晨光之中。云舒步履轻快,紧随身侧,口中细细细数街巷风物,哪家蜜饯最是清甜,哪家炊饼最为软糯。清脆笑语混着市井喧嚣,随风漫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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