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的手悬在半空,五指微微张开,指尖直直对着洛青领口贴身藏着的那枚莲花玉佩。整条小巷死寂一片,空气凝滞不动。半步飞僵静静立在她身后,青灰色的尸气层层漾开,缓缓向四周扩散。
巷口骤然冲来一道人影。来人光头素面,身着灰色僧袍,手持齐眉棍横挡身前,棍尖稳稳扎入青石板缝隙之中。慧明左眼眶的淤青尚未消退,那是先前被慧心方丈肘击留下的伤痕,但他此刻握棍的双手沉稳有力,整根棍身稳如磐石,没有半分晃动。
“妖人!上次让你侥幸逃脱,今夜老衲绝不会容你再祸害世人!”
他声如洪钟,轰鸣着响彻狭窄小巷,震得墙边破旧的竹筐簌簌震颤。
青禾悬在半空的手骤然僵住。她缓缓转头,乌黑的发丝散落脸颊,遮住大半容颜,只露出一只眼眸。往日的淡漠沉静尽数褪去,方才对沈晚棠致歉时的隐忍也荡然无存,眼底只剩被逼至绝境的滔天怒意。她的声音从喉间艰难挣出,尖锐又沙哑,细碎的气息尽数喷落在慧明的僧袍之上。
“你这秃驴,为何对我步步紧逼?你我本无半点纠葛,凭什么插手我的私事?”
慧明默然不语,只是双手攥紧棍身,周身戒备的姿态分毫未松。
青禾胸膛剧烈起伏,强行压下胸中翻涌的戾气,抬手拭去嘴角沾染的碎屑,陡然压沉嗓音,轻声唤道:“阿韵。”
她身后的半步飞僵瞬间消失在原地,并非腾空离去,而是速度快得远超凡人肉眼所能捕捉的极限。转瞬之间,磅礴浓郁的尸气迎面席卷而来,慧明心头一凛,立刻竖棍格挡。飞僵的利爪狠狠抓落在棍身之上,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骤然炸开。慧明双臂发麻,掌心巨力翻腾,手中的齐眉棍险些脱手。这一爪的力道、速度与狠厉,远胜上次废墟交手之时,青禾已然动了杀心。
未等慧明稳住气息,飞僵的第二记利爪转瞬即至,直取他握棍的手腕。慧明仓促侧身躲闪,顺势挥动齐眉棍横扫反击。棍尖撞上飞僵肩头,竟如同触碰在千年寒铁之上,巨大的力道震得他虎口开裂,棍身嗡嗡震颤。
飞僵趁势欺身逼近,一掌拍在他胸口。慧明整个人被径直击飞,重重撞在巷口的砖墙上,墙面瞬间龟裂,碎砖簌簌脱落,大半截身子都被砖石掩埋。他挣扎着想要起身,手中依旧死死攥着齐眉棍,只是棍尖已然微微颤抖。
青禾立在飞僵身后,神色漠然地望着他。她的手指还维持着探出的爪形,指节泛着青黑,指甲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尸霜。飞僵再度抬爪,这一爪,直直对准了慧明的咽喉要害。
就在此刻,一道浑厚掌风骤然从巷口袭来。飞僵身形一侧,灵巧避开攻势。掌风落于墙面,硬生生砸出数寸深的掌印。慧心方丈缓步从巷口走入,月白僧袍在夜风之中轻轻飘动。他身后跟着三位老僧,枯瘦的慧真手持降魔杵,面容方正的慧能空手而立,白眉垂颊的慧净手中握着一串菩提念珠。
“阿弥陀佛。”慧心双手合十,目光越过飞僵,落于青禾身上,“青禾姑娘,又见面了。”
青禾瞳孔骤然一缩,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飞僵立刻闪身挡在她身前,青灰色尸气翻涌不息,在二人身前筑起一道气墙。她心中清楚,此番身边仅有阿韵一具飞僵,孤身面对四位少林高僧,绝无胜算。她的指尖微微发颤,并非心生畏惧,而是满心皆是不甘。
慧能从慧心身后缓步走出,并未直视青禾,只是垂眸望着自己摊开的双手,轻声叹道:“痴儿,痴儿。尘缘已尽,何苦执意强留。”
话音落下,慧真将降魔杵横于身前,振臂一挥,手中念珠金线崩断,十八颗菩提子四散飞出,悬浮于半空,颗颗流转着柔和佛光。
四人各结法印。慧心单掌竖于胸前,慧能双掌平放膝前,慧真将降魔杵插入地面,慧净催动悬空的菩提念珠缓缓旋转。四道浑厚沉稳的佛门真言同时响起,金色经文化作道道锁链,牢牢缠上飞僵周身。
飞僵悬于半空,发出低沉嘶吼,四肢奋力挣扎,可金色锁链越收越紧,一点点将它周身外泄的尸气逼回体内。青禾见状,立刻扑上前想要拉住飞僵的手,半空的金色经文骤然分出一缕,死死缠住她的手腕,猛地将她拽回。她重重摔落在青石板上,乌黑的发丝铺散一地。
慧心缓步走到她身前,未曾出手,未曾诵咒,只是垂眸看着被佛光压制、动弹不得的少女,微微俯身,伸出手来。
“青禾姑娘,回头是岸。”
青禾抬眸望向他,散落的黑发遮掩大半面容,露出的那只眼眸映着漫天金佛光晕,眼白早已布满细密血丝。她忽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细碎微弱,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碾碎。
“岸?”
她重复着这个字,语调骤然拔高,尖锐又刺耳。“你们又懂得什么?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僧人,剃度诵经,便自以为能渡尽世人。你可知我为何执意如此?可知她是如何离世的?你一无所知,凭什么劝我回头!”
慧心默然不语。
“她是我唯一的发小。”青禾的嗓音陡然低沉沙哑,如同粗砺砂纸磨过木石,“我娘亲离世之后,世间唯有她,时常给我送衣食、渡我苦日子。后来她也去了,我便将她炼作僵尸,只求终有一日,能让她睁眼重生,再看我一眼。”
“阿弥陀佛。”慧心低声诵了一句佛号。
四人同时催动法力,真言威力骤增,金色锁链狠狠收紧。飞僵缓缓从半空坠落,青禾也被厚重佛力压得伏倒在地,指尖用力抠着青石板,硬生生划出几道白痕。她拼尽全身力气向前匍匐两步,指尖堪堪触到沈晚棠的鞋尖。
沈晚棠连忙蹲身,轻轻握住她的手,温热的泪水滴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青禾抬头,脸颊旁的发丝缓缓滑落,露出那张素来倔强、从未在外人面前流露脆弱的脸。
“小姐。”她的声音轻柔缥缈,仿佛从遥远之处传来,“对不起。我只是想让阿韵,再好好看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