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伏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慧心方丈的手掌轻轻覆在她的头顶，并未施加半分力道。几名老僧周身腾起绵绵不绝的佛光，层层叠叠化作坚固枷锁，死死锁闭了她周身经脉。她四肢僵硬，浑身动弹不得，就连抬头望向阿韵的力气，都丝毫没有。
圣洁的佛光顺着她的四肢百骸缓缓侵入，一点点沉压着她的意识。眼前的街巷、残碎的砖瓦，还有沈晚棠的衣摆轮廓，尽数慢慢褪去。刺目的白光席卷而来，将周遭一切尽数吞没。
待白光缓缓散去，熟悉的景象映入眼帘。村口老槐树下的溪流潺潺流淌，岸边青石板历经岁月冲刷，光滑温润，石缝间丛生的野草，沾着细碎水花，湿漉漉地贴在石面上。
阿韵正蹲在溪边，将菜篮里的野菜逐一取出，平铺在青石板上晾晒。暖阳洒落她发间，将缕缕碎发染成浅淡的金色。此刻的她，比离世之时更为年轻，面容干净澄澈，没有半分业障侵蚀的黑纹，眼眸清亮通透，干净得好似溪底经年冲刷的卵石，不染尘埃。
阿韵抬眸看来，笑着朝她招手。“阿瀮，站在那里做什么？过来帮我拣菜。今日野菜采得多，分你一半，回去让婶子给你煮汤喝。”
青禾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指尖纤细柔软，没有玄阴魔爪留下的青黑印记，也没有常年操控僵尸沾染的尸毒硬皮。她抬手轻抚自己的脸颊，肌肤细腻光洁，不见半点长生殿地宫里被尸气腐蚀的细密疤痕。这一刻，她不是身负血海罪孽、执掌阴邪术法的青禾，而是那个未曾历经磨难、一无所有皆未失去的阿瀮。
她缓步上前，蹲在阿韵身侧，拿起野菜细细挑拣。菜根沾着湿润泥土，她熟练地抠去泥垢，将规整的野菜放进一旁的竹篮，动作娴熟自然，仿佛昨日还日日做着这般琐事。
“阿韵。”
“怎么了？”阿韵应声抬头，眉眼温柔。
青禾垂眸盯着手中的野菜，嫩绿的菜叶微微卷曲，掐断的茎秆渗出清亮汁水，沾在她的指尖。溪水叮咚流淌，漫过溪间碎石，暖阳穿过槐树叶的缝隙，轻柔落在两人肩头，暖意融融。
“你还活着，我很想你。”她轻声说道，语气藏着压抑已久的惦念。
阿韵闻言轻笑，笑意澄澈干净，如同山间溪水纯粹温柔。她抬手轻轻弹了下阿瀮的额头，指尖温热，带着泥土与野菜的清新气息。
“说得好像我已然离世一般，我明明好好在这里。野菜帮你拣好，汤也能让你回去煮，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她低头翻动着石板上的野菜，语气渐渐轻柔，“阿瀮，我一直在，从未离开。”
青禾拣菜的动作骤然停滞。望着阿韵柔和的侧脸与低垂的眼睫，心底忽然生出一个萦绕无数日夜的执念。她不想走了，只想留住此刻的安稳光景。她想永远陪着阿韵守在这条溪边，日日拣菜晒阳，不问江湖纷争，不做杀伐满身的青禾，只做平凡自在的阿瀮。
阿韵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轻轻摇头。“你还有未了的尘缘与执念，把菜拣完，便回去吧。”
青禾依旧垂着头，看着手中鲜嫩的菜叶与脆嫩的菜茎，感受着周身暖融融的日光。眼前一切真切无比，唯独这份安稳，是虚幻泡影。她的眼眶微微发酸，却落不下半滴泪水。长久以来的磨难，早已磨干了她的眼泪。长生殿的训练场中，落泪只会换来更严苛的惩戒，地宫尸堆里，软弱痛哭只会让人彻底崩溃。她早已习惯强忍情绪，久而久之，便再也哭不出来。可此刻守在阿韵身边，她心底的柔软被轻轻触动，恍惚间，又变回了那个可以肆意落泪的阿瀮。
“阿韵。”她的声音低沉发闷，字字句句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艰难挤出，“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做错了？”
阿韵没有立刻作答，伸手接过她手中的野菜，轻轻放入竹篮中。随后伸出小指，勾住了阿瀮的小指。她的指尖微凉，不似寻常活人的温热，却力道沉稳，格外安定人心。
“阿瀮，你还记得当年路过村里的那个外乡人吗？”阿韵语气平和，娓娓道来一段陈年往事，“他说只要除掉李伯，全村人便可安然无恙。可他走后，乡亲们依旧护着李伯，照旧为他送衣送药，人人都骂那外乡人是疯癫之辈。当初唯有你，不曾谩骂，不曾盲从，只是默默记下了他的话。也正因如此，那场灭顶灾祸之中，只有你活了下来。”
“可全村人都没了。”青禾的声音轻得近乎虚无。
“这从来都不是你的错。”阿韵微微收紧小指，轻声安抚，“慧心方丈说，若是少林僧人早到几日，青禾村便不会落得覆灭下场。乡亲们也说，若是当初听了外乡人的劝告，李伯也不会惨死。可世间诸事，从来没有重来的机会，更没有如果。青禾村湮灭于灾祸，唯独你活了下来，这便是既定的结局。你亲眼见过人间地狱，僧人言世间善恶相伴、因果循环。可我们身处的凡尘，本就藏着无尽苦难。我们皆是平凡之人，纵使见过世间险恶，也只能咬牙好好活下去，不是吗？”
阿韵抬眸，静静望向她的眼底。“时至今日，你还坚信你走的那条路吗？”
青禾久久沉默不语。她想起当年紫衣长袍之人立在柴房的模样，那人害她至亲离世，却也给了她一线生机。
殿主曾言，业障是苦，凡躯是苦，唯有挣脱凡尘桎梏、超越肉身苦难，方能渡己渡人。她多年来始终信奉此言，步步前行，杀伐不断。
如今被阿韵这般发问，她缓缓松开勾在一起的小指，转瞬又重新握紧，力道坚定。
“我信。”她的声音轻柔，却透着不容撼动的决绝，如同当年那把刺入李伯咽喉的菜刀，干脆利落，“我亲历过人间炼狱，也见过绝境之中尚存的微光。殿主的道或许并非世间正道，却是支撑我活到今日的念想。我不求再做世人眼中的正道之人，只求伴你左右。若这条道的尽头依旧是炼狱，我便坦然接纳，这本就是我应得的归宿。若世间注定要有背负罪孽的恶人，便由我来担当就好，你不必劝我回头。”
阿韵静静注视着她，良久无言。
随后，她垂眸望向自己的手掌，指尖正一点点变得透明，轮廓渐渐消散，如同即将被风吹散的晨雾。她从竹篮里拿起最后一棵野菜，轻轻放在阿瀮掌心。
“这棵给你。回去煮汤，多放些盐。”
话音落下，幻境骤然破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