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化皇帝的脊背之上，骤然生出一排全新肢足。肢足粗壮堪比成年男子大腿，末端皆是螳螂妖镰淬炼而成的骨刃，刃口还挂着他自身脱落的腐肉。他周身丛生的诸多怪头相互啃噬，坠落数颗，伤口转瞬便生出新的头颅。新头尚未生皮，粉嫩肌理全然外露，无有眼皮遮盖，一双眼珠在眼眶之中慌乱乱转，模样诡异可怖。
无数头颅齐齐开合口齿，混杂着狰狞沙哑的声线，响彻整片断壁残垣。
“这天下……终究是朕的……”妖化皇帝嘶吼断续，字字掺着戾气，“高祖昔年……有仙人相助……朕修成此身无上仙躯……朕便是当世仙人……今日起……朕必重振大梁山河！”
顾温烬再度挥剑迎敌，此番死战，已是她无数次出剑搏杀。手中赤红长剑剑锋早已卷钝，劈斩在新生的妖肢之上，仅能留下一寸深浅的焦痕。未待她收剑回招，那狰狞骨刃肢足骤然横扫袭来，她仓促横剑格挡，瞬间被磅礴巨力掀飞，重重撞在将军府正殿的断柱之上。
轰然巨响震彻废墟，残破断柱应声坍塌，漫天瓦砾碎石倾泻而下，转瞬将她整个人掩埋。顾温烬撑着层层瓦砾，勉强撑起半身，抬手拭去唇角沾染的血迹。抬眼望去，只见陆佩瑶被数条巨臂同时击中，身形如断线纸鸢般倒飞出去，直直坠向街对面的屋顶，砸穿层层瓦面，坠入屋内，良久再无动静。
云锦手握唐横刀，依旧咬牙死战，一刀接一刀奋力劈斩。她左臂绷带早已被鲜血浸透，血水顺着指尖蜿蜒滴落刀柄，令得握柄湿滑无比。如今每一次挥刀，她都需倾尽全身残存内力，方能稳住刀势，不致脱手。
刀身自带的极寒气息已然衰败大半，起初澄澈冰蓝的刀芒，可透入妖躯血肉数尺，如今仅能在其表层留下浅浅冰痕，转瞬便被飞速滋生的肉芽彻底填平。连日鏖战，她体内内力损耗殆尽，早已没了半分巅峰威势。
废墟边缘，云鹤道人拄着半截残破桃木剑，艰难撑地起身。天罡子立在他身侧，死死捂住肋下重创的伤口，指缝之间暗红鲜血不断涌出，浸透衣襟。二人丹田内力早已彻底枯竭，莫说是高强道法，便是江湖最基础的驱邪符咒，此刻也无力催动分毫。
唯有城墙根的幽暗阴影之中，静立着一道清瘦身影。清冷月光遍洒其身，衬出一张极为年轻的面容，身着寻常布衣，袖口还沾着些许篝火灼烧的草屑。他静立人群末位，目光穿透漫天飞扬的烟尘，牢牢锁死下方那具狰狞妖帝之躯。
城外旷野，篝火摇曳明灭。先前嬉闹追逐的孩童早已安静下来，一个个伏在大人膝头，遥遥望向城内冲天而起的火光。天际那道暗红裂痕愈发宽阔，地震余波每隔数息便席卷大地，脚下泥土持续微微震颤，满目皆是动荡不安。
一位白发老妪双手合十，口中反复低声祈福。她身侧一名怀抱稚子的年轻妇人，眼眶通红，强忍眼底泪水，只将怀中孩儿紧紧搂抱。旷野之中，有人低声啜泣，有人默然祷告，更多流离百姓只是静静遥望城池方向，缄口无言，心底塞满惶恐与绝望。
山坡近处的篝火旁，一名年幼难民裹着破旧毛毯，蜷缩在奶奶怀中。自傍晚时分，老人便再未睁眼，白日分发救济粥时，她还曾温柔抚摸孙儿头顶，此刻双手早已冰凉僵硬。孩童不曾啼哭，只是死死攥着奶奶的衣角，定定凝望城内此起彼伏的火光。
周遭大人皆言，城中作乱的是妖魔，他心底深信不疑。可他始终记得奶奶睡前常说的旧事，大梁高祖年间，曾有护国仙人临世。仙人居于月宫之上，白发胜雪，赤瞳如霞，手持一柄可劈山断岳的长剑。奶奶总说，人间善心不灭，仙人便永世不灭。
孩童缓缓抬头，望向苍茫辽阔的夜空。
深夜长空，皓月悬空，澄澈无云。倏然间，东边天际裂开一道缝隙，温润霞光自裂缝中缓缓倾泻，不耀不烈，宛若破晓初光，将整片暗沉夜空染作淡雅金辉。霞光之内，白云翻涌舒展，层层云絮向两侧缓缓铺开，一道清冷人影，傲然伫立云巅。
满头白发，胜却世间流云，晚风轻拂，缕缕发丝沐着霞光，熠熠生辉。一双赤瞳，温润胜过晚霞，俯瞰满目疮痍的人间山河，眼底藏着淡淡悲悯，气度从容淡然。素白长衣随风轻扬，衣袂翩跹，不染半点尘埃。她身无长剑，亦无半件法器，只静静立于云光之间，凝望这片残破大地。赤足轻踩绵软云絮，纤细脚踝系着几缕细碎红绳，红绳尾端随风轻轻摇曳，姿态出尘绝世。
城外山坡的所有百姓，尽数目睹此番仙景。此起彼伏的惊呼声骤然响起，有人跪地虔诚叩拜，有人掩面失声痛哭，有人仰头瞠目结舌，一时失语无言。那名年幼孩童挣脱毛毯，直直站起身，仰头定定凝望云巅仙影。
白发赤瞳，仙姿卓然，与奶奶口中代代相传的护国仙人一般无二，更与夜夜入梦、温柔轻抚他额头的身影全然重合。孩童双唇轻轻颤动，未曾出声，滚烫热泪已然滚落面颊。
城中妖化的皇帝，亦抬首望见了云巅那道绝尘身影。
他周身所有狰狞头颅，瞬间停下相互撕咬，无数双浑浊眼球齐齐转向天际。每一只眼眸深处，都清晰倒映出那道白衣仙影。那是他幼年时，太傅日日讲授、时时提及的护国仙人；是他登基大典之日，他伫立天坛正中，苦苦等候、却终究落空的身影。
他穷尽半生追寻，掏空国库，偏执苦修，只求换仙人垂怜眷顾，可这世人口中的仙人，始终隐匿不出，从未现身见他一面。
无数头颅同时挤出低沉呜咽，声响混杂交错，宛若困兽受困、稚子被弃，悲怆刺骨。下一瞬，所有头颅齐齐落泪，或嚎啕恸哭，或默然垂泪，声声悲戚，撕心裂肺，响彻天地。
数十条畸形怪腿同时迈步，朝着霞光所在的天际狂奔追逐。每一步落下，皆踏碎遍地屋瓦，地面留下硕大狰狞的血痕。错乱妖臂肆意挥舞，肢足撞断将军府旗杆，掀翻门前镇宅石狮，巨石滚落满地，城中愈发狼藉破败。
他一边踉跄狂奔追逐金光，一边竭力嘶吼，悲愤质问响彻四野。
“为何……”
“你明明……尚在世间……”
“先皇自缢寝殿之时……你身在何处……”
“北境郡县遭匈奴屠戮之时……你身在何处……”
“朕坐拥大梁……眼睁睁看江山溃烂崩坏……你便高居九天……冷眼旁观吗……”
云巅仙人始终默然不语，不曾应答半句。她轻缓转身，衣袂翩跹如云似雾，朝着城外悠悠飞去。霞光随她身形绵延舒展，拉出一道绵长不绝的金线。她飞行速度极缓，恰好让身后妖躯可望可及，却又始终追逐不及，遥遥相离。
妖化皇帝紧随金光线尾，跌跌撞撞冲出城门，生生撞塌半段城墙，朝着远处荒芜丘陵，一路奔追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