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枢城考古遗物,尽数存放在城西一处旧仓库。此地本是前朝兵器库,青砖砌墙,厚重坚固,库房窗户极高,唯有正午日光能够直射入内。夜深人静,仓内只燃着数盏油灯,昏黄微光洒落,照亮满地出土古物。灰白合金残片、锈蚀机械残骸、字迹磨灭的金属板,还有一堆未经甄别、用途不明的出土物件,胡乱堆放在最深处木架上,蒙着一层薄灰。
洛青抬手推开库门,老旧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响。她反手阖上大门,摘下脸上的面具,轻轻放在门边条桌之上。这面具是沧玦玦于药庐后院,以龙涎草编织而成,仅能遮掩上半张面容,久戴之下,脸颊两侧会留下浅浅压痕。
她褪去外层戏袍,团起塞进一旁空竹筐,抬手理顺被面具揉乱的发丝。自将军府仓促脱身,一身灰布短打沾满尘土血污,全然不似考古之人模样,故而途中临时寻来戏班旧袍遮蔽,又戴上面具。如今身处无人库房,这些遮掩之物再无用处。随后她挽起衣袖,在层层木架间细细翻找。
【左侧第三排,标注未知合金残片的木箱。】
小维冰冷生硬的声音,径直响彻在洛青脑海之中。洛青依言上前,掀开箱盖。箱内铺满防震干草,干草中央藏着一件拳头大小的金属器物。器物外壳为暗灰合金质地,表面布满细密蜂巢纹路,入手分量极沉。器物底部嵌着一枚黯淡的微型显示屏,屏边带着数道细微划痕。
洛青低声开口。
“氢弹可还完好?”
【内部密封舱完好无损,引爆机制正常可用。此仓库共存七件同规格古旧军械,仅这一枚次声波谐振器完整,其余器物皆于千年前古战中烧毁密封层。该武器当量极低,有效杀伤范围仅限单一片区街区。】
“范围越小越好。城中百姓皆已迁居城外,我不愿伤及无辜。全息投影仪在何处?”
【右手边第二架木架上层,混杂于古代琉璃残片之中。此为最后一台可正常运作的投影仪,取用时务必小心。】
洛青迈步穿过排排木架,抵达指定位置。那台投影仪被考古人员随意编号收纳,混杂在一堆破碎琉璃之间。号牌墨迹斑驳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出零星字迹。
投影仪外壳是银灰合成材质,形制扁圆,大小不及成年人手掌,边缘布满岁月磨损的细碎裂纹,唯独核心透镜完好无损。洛青举着器物凑近油灯端详,透镜深处隐现一缕淡淡蓝光。她将投影仪揣入怀中,又小心翼翼将微型氢弹纳入腰间皮袋,紧紧系紧袋口绳结。
“所有器物皆可正常运作?”
【硬件虽历经一千四百年老化,核心驱动完好。可入侵适配控制系统,需数分钟固件调试时间。离开仓库后,寻僻静处驻足片刻,即可完成全部战前准备。】
【额外提醒,当前灵能储备剩余百分之四十二。以此功率输出,最长支撑时长十五分钟。超时运作,意识错乱风险大幅激增。此前废墟告知的后遗症,尚未遗忘。】
洛青放回空木箱,拍去掌心浮灰。
“未曾遗忘。记忆相互渗透,最终失却自我本心。”
“我自有分寸,上一次已然稳妥。”
她按了按胸口,清晰感知到自己略快的心跳,唇角微微一扬,推门踏入沉沉夜色之中。
皇城君主循着天际霞光,一路奔出城门。他身躯异变,生出无数双腿,每一步踏落都在大地砸出深坑。途经农田尽数被碾为泥浆,所过山坡碎石簌簌滚落。霞光始终在前不远不近牵引,引着他穿过城外货栈、废弃牛马集市,一路向西,深入荒野。
他已然不知奔逃追逐了多久,脖颈丛生的诸多头颅在狂奔中相互碰撞,数颗头颅碎裂垂挂,眼眶渗出暗紫脓液。可他全然不顾,一心紧盯前方霞光。
最终,霞光停驻荒野深谷。此地远离官道,三面皆是风化断崖,地面散落无数碎裂石灰岩。霞光缓缓沉降,落于断崖凸起岩石之上,随即彻底熄灭。
帝王驻足止步,数十颗头颅齐齐转动,于黑暗中搜寻那一抹刺眼白发。他终于看见了。崖边立着一道素衣身影,赤足踏石,白发随风轻扬,背对沉沉月色,与此前天际浮现的全息投影别无二致。他穷追不舍,终究得见其人。
白衣仙人缓缓转身,身后霞光骤然亮起,照亮整片荒谷,宛若白昼。她掌心托起那枚沉睡千年的次声波氢弹,合金外壳的蜂巢纹路微微震颤,发出细碎嗡鸣。她垂眸凝望掌心古旧军械,抬眼望向谷中那尊狰狞庞然的异变身躯。
洛青轻声道。
“小维,启动。”
【密封舱解锁,谐振器激活。建议即刻退至断崖后方规避,爆炸范围有限,次声波余波无法绕射,可规避伤害。】
崖顶白发人影足尖轻点,飘然后退数十丈,隐于天然石障之后。微型氢弹自岩石之上无声滑落,划出一道银灰弧线,稳稳落于帝王脚边。
器物并未轰然炸裂,只萦绕起一阵极低沉的嗡鸣。频次低微,人耳无法辨识,却引得整片大地微微震颤。无形次声波瞬间侵袭帝王身躯,他胸腔丛生的数十颗心脏同步震颤抽搐,体表泡囊尽数爆裂,暗紫脓液四下飞溅。
下一刻,他周身血肉自骨骼之上层层剥离崩解。无有外力撕扯,全然是体内细胞共振碎裂所致。双臂自肩关节脱落,坠地便化作一滩烂泥。双腿自胯骨断裂,庞大狰狞的身躯轰然倾覆,碎肉血沫洒满整片荒谷。
丛生的异种头颅尽数碎裂殆尽,唯余最初那颗原生人头,残连于破损脊柱之上。半侧脸颊埋入泥土,残存的眼眸半睁半阖,瞳孔涣散无光。
夜幕无月无星,只剩无边黑暗笼罩四野。帝王耳畔忽然响起一道陌生却熟悉的声音,初时模糊细碎,如风过瓦檐呜咽,渐渐清晰明朗。
那声音反复诘问,字句温柔,带着悲悯怜惜。声声问询萦绕耳畔,问他是否疲惫,问他是否值得,问他可知高祖开创盛世之时,亦曾犹豫彷徨,亦曾深夜立坛自问本心。
那声音温声劝慰,言他早已身心俱疲,久无安歇。从今往后,无需再忧贪官乱政,无需再忧北境失守,无需再忧国库空虚。只管安然入眠,静待太平盛世,得道成真。
幻境之中,帝王神志清明。他立于天坛正中,身着登基大典冕服,十二旒冠冕遮去眉眼,衣上金龙纹路流光肃穆。台下百官朝拜,万岁之声如潮水奔涌,响彻天地。温柔声线如一缕细线,穿透人潮,缠上他腕间,渗入他心口。
帝王紧握双拳,指甲刺破掌心,碾坏衮服袖口绣纹,骤然冷笑出声。
“你便只有这点手段。”
“所言种种不过是扰朕心神,逼朕认输低头,逼朕束手就擒。”
“朕不累,父皇累过,高祖累过,太傅累过,朕从未言累!”
“朕此生唯一憾事,便是登基太迟,若父皇早逝,朕早登帝位,必北伐匈奴,南疏河道,西收藩镇!”
“朕要踏平四海不服之土,名留青史,凌驾高祖之上!”
温柔声线再度响起,愈发轻柔婉转,如同幼时太傅谆谆教诲,句句规劝,劝他歇息,言他已然倾尽所有。
残躯伏地的帝王骤然昂首,放声嘶吼,吼声震荡荒谷,崖壁碎石簌簌坠落。他面容扭曲狰狞,眼底却盛着极致纯粹的傲然。
“朕不需天命恩赐!朕即为天下帝王!此生最不惧累!”
“你道朕求长生是贪生怕死?大错特错!”
“世间若有仙人朕自为之,不求天命!不拜神明!”
“朕独力挽大梁于倾颓,前路艰险无妨!手段污秽无妨!后世诟病无妨!”
“功过是非尽付后人评说,世人弃朕江山,朕便独守之。”
怒吼声落,散落满地的残破血肉骤然异动。碎裂肢体、碎肉残颅齐齐泛起暗紫微光,被无形之力牵引,从四面八方涌向那唯一残存的人头。
血肉蠕动相融,彼此吞噬纠缠,四肢躯干尽数收拢堆叠,最终凝聚成一颗不断膨胀的巨大肉囊。囊体表面浮现细密黑纹,纹路游走蔓延,色泽由黑转紫,最终化作发亮的紫红之色。
崖顶之上,洛青白发迎风翻飞,眼眸微微收缩。
【目标正在吸纳业障。力量并非自身滋生,源自天枢城地宫数百年积攒的业障之力。囊括历代妖物怨念、枉死百姓执念、血池残存的仙人精神污染。目标正在转化自身,成为极致业障容器。转化完成,即刻蜕变为厄律。】
洛青语声平静淡然。
“我能否将其阻拦?”
【当前灵能储备剩余百分之十九。以现有战力正面抗衡厄律,胜率为零。可尝试压制其体内业障,延缓蜕变进程,成功率极低。本次行动,存在必死风险。】
洛青唇角微扬,抬手将耳畔白发别至耳后。
“何来必死一说。”
“不过是唤沉睡之人归来。她沉眠日久,苏醒之前,自当有人为她清扫尘埃。”
语罢,她纵身跃下崖顶,素白衣袂迎风舒展,稳稳落于膨胀的肉囊之前。
与此同时,荒谷边缘传来细碎沉稳的脚步声。太子一身布衣,袖口沾着点点草屑,缓步走来。步伐不急不缓,却似踏过漫漫长途,直面这从未敢触碰的宿命与残局。
洛青侧首看来,上前一步挡在太子身前。
“你不该来此。此物随时可能彻底蜕变,届时我未必能护你周全。”
太子仿若未闻,侧身避开阻拦,继续缓步走向那颗紫红肉囊。洛青伸手按住他肩头,太子轻轻抬手拨开,力道轻柔却态度坚定。
他立在扭曲蠕动的肉囊之前,抬眸望向被囊体包裹的帝王头颅。月光破云洒落,恰好覆在肉囊之上,映得那片紫红纹路愈发诡异。
谷中风声、石落之声尽数消散,天地间只剩一片死寂。太子静静伫立,良久方才开口。
“父皇,儿臣知晓你的心志。大梁万里疆土,天下万民疾苦,朝堂权谋纷争,皆是你一人独扛多年。”
“你曾斥责周将军违抗军令,心中却知他抉择无误,只是不愿承认。你始终固执,不肯相信,帝王不必独揽江山,亦有济世之道。”
“你被大梁二字桎梏半生,身心俱疲,早已忘却世间其余选择。”
他稍作停顿,静待字句渗入翻腾的业障肉囊。
“大梁并未彻底倾覆。江山不必你一人独守。父皇,你该歇息了。余下前路,交由儿臣便是。”
话音落下,肉囊上游走的紫红纹路骤然停滞。层层血肉包裹之中,帝王沙哑断续的声音缓缓传出,裹挟着浓重血沫,几不可辨。
“吾儿……长进了……”
“昔年……你东宫读书……朕从未过问……总觉江山重担……有朕便够……”
“你六岁之时……朕许诺为你制风筝……终究失信……待朕想起……你已然长成……”
一阵剧烈的咳血声响彻谷中,血沫翻涌,打断断续话语。片刻之后,帝王声音再度响起,褪去暴戾,只剩全然的认真。
“无需畏惧……朕一生未见高祖……却亲眼看着你长大……”
“你的心性……稳于朕……胸襟……广于朕……眼界……远于朕……”
“你幼时坠马……朕心如刀割……你言要让万民饱腹……朕始终记在心中……”
断续语声渐趋微弱,末句带着一丝狰狞桀骜的笑意,艰难挤出。
“既如此……便放手去做……胜过朕所为……”
“开创盛世……四海归心……让大梁子民……记得你在位之年……天枢城烟火不息……万民昂首安居……”
“功过荣辱……尽付后人……”
话音落尽,肉囊表面的紫红纹路自边缘向内层层消退,宛若退潮,诡异妖色缓缓敛去。
洛青解下腰间佩剑,递至太子面前。太子双手稳稳接过,紧握剑柄,迈步上前,垂眸凝视囊体之中的父皇。
浑浊的眼眸静静望着他,良久,轻轻一点头。
太子闭目凝神,抬手挺剑刺出。剑锋穿透半透明的肉囊,精准刺入残存人头的眉心,贯穿头骨与脑干。
刹那之间,紫红纹路彻底消散无踪。硕大肉囊由内而外崩解碎裂,化作漫天细碎光点,随风飘散,消融于荒谷夜色之中。
帝王头颅脱离业障包裹,半侧脸颊贴于泥土,唇角凝着一抹浅淡笑意。涣散的眼眸依旧望向太子,望着那柄终结自己的佩剑。
恍惚之间,他想起太傅昔日讲授的典故。昔年高祖与仙人并肩立于城头,俯瞰万里河山,万民朝拜,欢声震天。如今境遇虽异,却也相差无几。
他看不清身后仙人模样,却知太子有人伫立相伴。此生霸业,此生坚守,已然足矣。他放声含笑,直至喉间血沫尽数涌出,堵闭气息,周身气息缓缓沉寂。残存的眼眸最后转动分毫,望向东方天际,嘴唇微微翕动,终究未能吐出只言片语。
东方天际渐渐泛白,破晓天光。
夜色褪去,晨光渐盛,崖壁石灰岩褪去灰蓝夜色,镀上一层淡金暖阳。旭日东升,晨光越过断崖,洒落太子肩头,照亮染血佩剑,也落在帝王渐渐冰冷的面容之上。晨风东来,卷走最后几许残碎光点,散尽漫天业障余韵。
太子双膝跪地,伏于父皇身前,久久默然不语。他抬手轻轻合上父皇眼眸,晨风吹动布衣袖口,恰好掩去他悄然落泪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