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放归
牢狱三日,转瞬即逝。待到第三日午后,天光正好,洛青、洛紫湮与阿箬三人终是得以走出青溪县县衙,重获自由。
县衙的大门并不算恢弘气派,门前几级青石台阶,被连日的烈日反复炙烤,表层温热滚烫,触手便觉灼热。阿箬立在门外的朗朗日光之下,几日的牢狱困顿,早已磨去了她往日的几分灵气,身形愈发清瘦单薄,下颌线条变得锋利突兀,眼窝也浅浅凹陷下去,衬得整个人愈发孱弱。
她那头标志性的青灰色长发凌乱松散,随意披覆在肩头,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驻足片刻,她忍不住低低咳了两声,连忙抬手用宽大的衣袖掩住口鼻。待一阵咳意散去,她缓缓放下衣袖,洛青目光细腻,恰好瞥见她袖口内侧,沾染着几点刺目的暗红血迹,虽不算浓重,却格外显眼。
阿箬似是浑然不觉自身的异样,缓缓抬眸望向身侧的洛青与洛紫湮。她的眼眸依旧澄澈透亮,是独有的灰蓝色调,宛如山间澄澈的寒玉,干净又清冷。她唇角轻轻扬起一抹浅淡笑意,语气温和又真诚,对着二人郑重开口道谢:“多谢两位姐姐这几日不离不弃,相伴左右。”
话音稍顿,她敛了敛神色,语气添了几分认真,继续说道:“紫湮姐姐夜里与我剖析的那些道理,我在牢中反复思索了三个夜晚,虽未能尽数通透领悟,却早已牢牢记在心中,不敢忘怀。”
此话刚落,一阵剧烈的咳嗽骤然袭来。她猛地弯下腰身,脊背佝偻,肩头不住剧烈抽颤,整个人都被咳意裹挟,难以自持。洛青见她状态不佳,当即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臂膀,替她稳住身形。
良久,阿箬才缓缓平复下翻涌的气息,连忙抬手轻轻摆了摆,示意自己并无大碍,声音带着一丝刚咳喘过后的沙哑:“无妨,只是陈年旧疾,不碍事的。”
稍稍调息平复后,她再次抬眼,望向身前两位姐姐,眼底藏着一丝执拗,又带着几分年少人的腼腆怯懦,坦然道出自己的心意:“我此番出狱,依旧想去寻访仙人。”
她知晓二人心意,怕她们劝阻,便急忙开口解释,语气恳切又质朴:“我心里清清楚楚记得两位姐姐的教诲,做人当坚守本心,修身立德,不必过分执念寿命的长短。可我终究是心存贪心,这世间山河辽阔,万里风光,我见过的不过寥寥,实在未曾看够。”
说罢,她眉眼弯弯,笑意纯粹,已然解开了心中大半心结:“往后我在外行路漂泊,定然不会再一味埋头赶路。我会慢慢走、细细看,好好领略沿途的山川风月、人间烟火,绝不辜负这朝夕时光,不负世间美景。”
洛青静静立在一旁,默然听着她的心声,知晓她心意已决,便没有出言劝阻,只是神色淡然地轻声询问:“你此番离去,打算去往何处安身行路?”
阿箬轻轻摇了摇头,眼底带着几分对前路的茫然,却又藏着满心期许:“我如今尚无明确去处,打算先返回山中故居,收拾好爹娘遗留的些许旧物,之后便动身去往南方。我听闻南方气候温润和暖,多有水乡泽国,风光迥异于北地,我从未见过行船渡水的模样,心中甚是向往,想去南边开开眼界。”
洛青闻言微微颔首,看着眼前单纯赤诚的少女,忍不住轻声叮嘱:“前路漫漫,在外行走务必万事谨慎,细心留意周遭,切莫再像从前一般,不慎弄丢随身的银钱盘缠,委屈自身。”
这番细致关怀,让阿箬心头一暖,当即眉眼舒展,笑得明媚澄澈,重重点头应下:“我牢牢记下了!往后定然细心谨慎,再也不会犯下这般糊涂过错。”
交代完毕,阿箬抬手对着洛青、洛紫湮二人轻轻挥手,作别相伴数日的友人。而后转过身,朝着长街尽头缓缓走去。青灰色的发丝被微风轻轻拂起,肆意飞扬,身上的衣衫裙摆沾染了些许牢狱与路途的尘土,透着几分狼狈,却难掩眼底的鲜活。
她走出数十步,忽然脚步一顿,驻足回头,迎着漫天日光,高声朝着二人喊道:“两位姐姐保重!我往后若是遇见绝美山水风光,便折一枝山间鲜花留在山头,便算作我遥遥寄来的念想,聊表思念!”
话音落下,她再不迟疑,轻轻提起裙摆,快步向前奔跑。赤足踩在被烈日晒得温热的青石板路上,身姿轻盈灵动,宛如挣脱了层层桎梏的飞鸟,奔赴属于自己的山海。身影渐渐拉长,最终彻底消失在街巷的尽头。洛青静立衙门前,默默目送她远去,全程默然无言,眼底藏着几分温柔的期许。
身侧的洛紫湮,却始终伫立在县衙门口,未有半分离去的姿态。她微微抬首,望向澄澈辽阔的天际,轻柔的晚风拂过,吹动她眼前遮眸的黑丝缎带,缎带随风轻轻摇曳,姿态悠然,却透着几分说不清的落寞。
洛青见状,正欲开口问询她心中所想,洛紫湮却已然率先轻声开口,嗓音温柔温婉,轻柔得如同晚风:“姐姐可知晓世间精怪的由来?”
洛青神色平静,淡然应声作答:“我知晓些许。”
洛紫湮缓缓转过眼眸,望向身侧的洛青,眉眼清淡无波,缓缓道出一段不为人知的隐秘过往与世间玄机:“山野之中的精怪,原本皆是寻常走兽、草木生灵,只因误食天外妖兽的血肉,得以褪去原本身形,挣脱生灵桎梏,化作人形行走世间。而世人所说的妖人,则是寻常凡人吞食妖兽血肉蜕变而成。”
她话语稍顿,语调添了几分淡淡的寒凉与戏谑,继续说道:“可世事向来荒唐不公,山野精怪大多寿数短促,生命转瞬即逝,一如朝生暮死的蜉蝣。反观那些蜕变而成的妖人,反倒能够坐拥绵长寿数,安稳久活于世。姐姐不觉得,这世间情理,着实荒唐可笑吗?”
洛青静静凝望着她眼底深藏的情绪,心中了然,却并未开口接话,只默默听着她的感慨。
洛紫湮唇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看似温柔,内里却藏着彻骨的寒凉,既是自嘲,亦是嘲世,藏着数不尽的郁结与无奈。
沉默片刻,洛青望着她,开门见山轻声发问:“你这般执着寻访仙人,执意求道,究竟是为何?”
洛紫湮迅速敛去眼底翻涌的微凉心绪,神色故作端正认真,轻声答道:“自然是为医治我这双受损的双眼。”
洛青目光澄澈,看破她的掩饰,继续追问:“你的双眼,究竟是如何受伤的?”
这一句问话,让洛紫湮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晚风徐徐吹过,拂动她的衣袂,良久之后,她轻柔的语调里,才缓缓染上层层叠叠的寒意,字字沉重:“伤我双眼之人,是我曾经最为至亲之人。那一人,是我从前满心倾慕、全然信赖的存在,往日情谊深重,胜过母子血亲,浓于夫妻情分。”
她抬眸望向洛青,眼底带着一丝无人能懂的酸涩与绝望,轻声反问:“姐姐可懂这种滋味?世间最亲、最信任之人,亲手执剑,毫不留情,刺穿了我的双眼,毁我清明。”
洛青闻言,心中微动,却未曾开口作答,只是静静凝望着眼前满身伤痕的女子。沉寂片刻,她才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却字字真切:“你这一生,过得素来不痛快。”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戳中了洛紫湮心底最深的郁结。她骤然一怔,随即俯身放声大笑,笑声连绵不绝,回荡在空旷的衙门前长街之上。她笑得肩头剧烈颤动,似要将胸腔之中积压多年的委屈、痛苦、郁结尽数倾泻而出,尽数散去。
良久,她才缓缓收住笑意,抬手用袖口轻轻按压眼角,抹去眼底的湿意,低声自嘲,语气满是颓然:“我这一辈子,不过是困在旁人阴影里苟活的可怜人罢了。”
洛青神色平和,语气笃定坚定,轻声宽慰:“人世浮沉,境遇万千,无人会终生困于他人阴影之下,你亦如此。”
洛紫湮微微偏过头,眉眼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微凉,语气带着几分自我放逐:“旁人或许能挣脱桎梏、走出阴霾,唯独我不行。今日种种,皆是我自作自受,活该落得这般境地。”
“世间苦乐境遇,平生幸憾得失,从来不由旁人定论,更不由自己妄自苛责。”洛青语气淡然,缓缓开导。
洛紫湮静静望着她澄澈温和的眼眸,沉默须臾,轻声问道:“姐姐此刻,是在宽慰我吗?”
“算是。”洛青坦然应道,简单二字,温柔却有力量。
洛紫湮闻言,再度浅浅轻笑,嗓音低沉轻柔,宛若一声悠长轻叹,藏着万般心绪:“姐姐当真是世间极好、极温柔的人。”
时序渐移,日头缓缓西斜,暖金色的落日余晖铺满整条长街,为青砖黛瓦镀上一层温柔霞光。洛紫湮抬手轻轻拢了拢身前衣襟,抬眸望向洛青,眉眼褪去寒凉,添了几分温和:“时辰不早,我也该动身离去了。”
洛青顺势问道:“你此番离去,也是要去往各处寻访仙人吗?”
“随缘而行,看机缘而定。”洛紫湮并未细说自身前路与打算,只淡淡作答。
洛青知晓她不愿多言,便不再过多追问,默然颔首。
洛紫湮抬步正要离去,脚步忽然一顿,又折返回来,似是猛然想起一桩心事。她抬手从怀中取出一片轻薄通透的紫纱,纱料质地细腻,几无重量,触手温润,纱身之上,萦绕着一缕浓郁绵长、久久不散的清雅花香。
她轻轻将这片紫纱放入洛青的掌心,轻声细语,温柔缱绻:“这片紫纱我赠予姐姐,留作念想。日后姐姐若是念起我,便可取出一观,权当相见。”
洛青掌心托着这片温润的紫纱,神色淡然,未曾出言应下,也未伸手推拒,默然收下这份心意。
洛紫湮不待她开口言语,已然转过身,悠然迈步离去。她步履轻缓平稳,身姿挺拔悠然,一步步踏过洒满余晖的长街。行至远处,她蓦然驻足回首,傍晚晚风扬起她鬓边的黑色缎带,随风翩跹。她遥遥望向洛青,眉眼舒展,扬起一抹明媚真切的浅笑,随即决然转身,稳步前行,身影渐渐消融在暮色长街之中。
洛青静立原地,细心将掌心的紫纱叠好,收入怀中妥善安放。她抬眸望向天边西垂的落日,望着漫天温柔暮色,稍作伫立,随即转过身,朝着与洛紫湮相反的方向,缓步离去,消散在绵长的街巷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