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破晓,晨雾漫溢未散,县衙大牢的铁门缓缓开启,发出一阵吱呀闷响。两名皂衣差役走入囚室,径直将那名干瘦男子拖拽出来。
男子脚步踉跄,一路拼命挣扎扭动,口中不停高声喊冤,反反复复只一句话:“那块石头本就怪异,我当真只是进山挖笋。”
阴冷潮湿的牢狱长廊寂静无声,冰冷石壁林立两侧,无人理会他的嘶吼辩解。他的呼喊在过道间来回回荡,渐渐低沉微弱,最终尽数消散在墙外的晨风之中,再无踪迹。
洛青静坐牢房一隅,脊背轻抵冰凉石壁,将全程动静尽收耳底,神色平静淡然,不起半点波澜。身侧的洛紫湮死死抿住唇角,肩头轻轻颤动,分明是强忍笑意,憋得十分辛苦,险些便要当众笑出声来。洛青目光始终未动,自始至终没有转头看她。
此时阿箬尚且熟睡未醒,青灰色的发丝散乱铺在脸颊,遮去大半清秀眉眼,呼吸均匀绵长。洛青缓缓抬手,指尖轻柔,在她后背轻轻拍了两下。浅淡的触碰落下,熟睡的少女方才悠悠转醒,慢慢坐起身,抬手揉着惺忪睡眼,眼底满是初醒的懵懂茫然。
待到辰时,天色彻底大亮,天光破开牢狱的沉沉昏暗。牢中所有待训的获罪百姓,尽数被差役有序带出牢房,经由县衙僻静的后门,前往县衙东侧一处老旧的学舍。
这所学舍久经风雨冲刷,屋舍古朴陈旧,屋内整齐摆放着数十张老旧木长凳,此时大半座位都已坐满,人声细碎,微微嘈杂。学舍前方的高台之上,立着一方简陋木黑板,一名身着素色灰袍的老夫子负手而立,身姿端肃庄重。此人便是县衙特聘的夫子,专职向辖内百姓宣讲礼法、教化民风、训导德行。
洛青带着阿箬与洛紫湮缓步走入学舍,屋内后排的席位早已被众人占尽,无处可坐。三人扫视全场,最终寻得一处靠墙的僻静角落落座。阿箬身形娇小,乖乖缩在洛青左侧,安分端坐。洛紫湮坐在洛青身侧,身子微微偏向洛青,姿态亲昵,全然是依赖模样。
不多时,老夫子登台开讲。这番教化训言,洛青早已听过数次,心中熟稔无比。
夫子立身高台,声线洪亮铿锵,字字恳切,缓缓训导众人:“当今新帝登基,广开言路,朝堂革新不止,接连颁下诸多惠民安邦的新政,只为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世道清明有序。”
“尔等身为辖内子民,首要便是安分守己、恪守本分。世间诸多淫祀陋习、虚妄邪说,皆是蛊惑人心的旁门左道,万万不可轻信盲从。更不可听信江湖方士的片面说辞,妄求虚无福报,亦不可聚众结党、滋生是非,扰乱地方安宁、坏了世间秩序。”
“世人皆慕长生,可从古至今,无数王侯将相、布衣百姓,穷尽心力、耗费钱粮,执着追寻长生之术,到头来皆是一场空。无人能凭旁门左道得长生、守永安,反倒多有耗费毕生、一事无成者。”
“真正的安稳福寿,从不在虚妄仙术、缥缈长生之中。尔等只需恪守三纲五常,心存善念、常怀敬畏,日日修身律己、行善积德,勤恳谋生、安守本分。天长日久,德行自会滋养身心,阖家方能安稳顺遂,福报自来、福寿绵长。”
老夫子讲学极为尽心,句句落地有声,神色恳切郑重,全然不顾台下众人是否真心聆听。台下众人神态各异,大多人心浮动,有人左顾右盼、心神不宁,有人垂头晃脑、昏昏欲睡,皆是敷衍应付的模样。唯独阿箬听得极为端正认真,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整平放于膝头,目光牢牢锁着台前夫子,一字一句听得仔细,还时不时轻轻点头,由衷认同夫子所言的道理。
洛青端坐一旁,身姿挺拔端正,既不点头附和,也不分心走神,神色沉静自若,心境平稳无波。洛紫湮看似端正坐好,支着下巴望向讲台,可眼前黑丝遮眸,无人能窥见她的心神,谁也不知她的思绪早已飘离讲堂,游离天外。
时日渐移,转眼将近午时,日头高悬天际,暖意遍洒大地。几名短褐差役抬着两大木桶吃食走入学舍,一桶盛着糙米饭,一桶装着清淡菜汤。众人依序上前领取餐食,人人都是一碗米饭、一勺菜汤,规制统一,无分贵贱差别。
碗中米饭粗糙干瘪,色泽泛黄,入口粗粝难咽。菜汤更是寡淡清寂,清汤之中只浮着寥寥几片枯菜叶,无半点油星,膳食粗劣可见一斑。
有百姓端着碗筷,勉强扒了两口米饭,当即压不住心头怒火,愤然怒骂:“这般粗劣吃食,简直糟践人身,连喂牲口的粮草都比不上!”
周遭众人本就心存积怨,听闻此言,纷纷敲碗附和,学舍之内顿时怨声四起,不满之声连绵不绝。此番训诫供餐,秦县令并未到场督查,唯有一名看管膳食的差役立在木桶旁,面色冰冷,全然不为所动。
差役冷眼扫过喧闹的众人,语气生硬冰冷:“朝廷供饭,只为让尔等饱腹思过、静心自省。吃得便安心食用,吃不得便空腹自省,无人勉强尔等分毫。”
周遭的抱怨声依旧此起彼伏,不曾停歇。阿箬却全然不介意膳食粗陋,捧着粗瓷碗筷,大口安稳进食,吃得踏实香甜,无半分嫌弃。待碗中米饭吃尽,她连碗底残留的细碎米粒,都用指尖细细刮起,尽数入口,不肯浪费半分粮食。
洛青进食从容舒缓,慢条斯理,一口饭、一口汤,循序渐进,举止安静沉稳。纵使面对粗粝饭食,依旧身姿端正、气度不改,无半分仓促窘迫之态。
唯独洛紫湮迟迟不曾动筷,只是垂眸静静望着身侧的洛青。她看着洛青低头细嚼米饭的模样,看着少女腮帮轻轻鼓动,纵然身处囚困训诫之地,依旧心性平和、不染半分浮躁。
良久,洛紫湮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浅淡笑意,嗓音轻柔温婉,低声道:“姐姐便是吃这粗粝牢饭,身姿气度、眉眼模样,也依旧雅致好看。”
洛青对她的话语置若罔闻,不曾应声,也未曾侧目,只顾低头安静用膳,心神沉静无波。
洛紫湮静静凝望片刻,眼底含笑,方才抬手端起自己的碗筷,效仿洛青的姿态,小口小口细细咀嚼吞咽。她吃得比洛青更慢,每一粒米饭都细细品味,一举一动温柔舒缓。
片刻之后,阿箬率先用完膳食,将空碗轻轻放在地面。她转头看向洛青,眼底带着纯粹的疑惑,轻声问道:“姐姐,世人为何这般执着求取长生?”
洛青执筷的指尖微微一顿,动作骤然停歇,心头思绪翻涌,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答这纯粹又难解的问题。
阿箬见她沉默不语,又轻声补充:“方才夫子讲了许多修身长寿的道理,字句繁杂,我听了大半,始终没能全然弄懂。”
洛紫湮握着竹筷,轻轻搅动碗中微凉的菜汤,动作轻柔舒缓,语调淡然温柔,缓缓开口解惑:“世人执着贪求长寿,大多是心中有所牵挂、有所不舍,放不下俗世诸多牵绊。人活一世,便如草木逢秋,枯荣起落、寿数短长,皆是世间常理,无人能够违逆。”
她稍作停顿,继续说道:“若是能将当下的朝夕日子过得舒心顺遂、安稳圆满,纵使寿数有限,这一生也算圆满无憾。若是一味执着延年益寿,只为苟活虚度光阴,将日日朝夕都熬成无尽苦楚,这般漫长长生,终究只是无休止的煎熬。”
阿箬环抱双膝,歪着脑袋认真聆听,稚嫩眼眸中满是似懂非懂,沉默许久,不再发问,默默将这番话语记在心底。
转瞬暮色沉沉,夕阳西落,夜色缓缓笼罩天地。一众百姓尽数被差役押送回牢房。洛青、洛紫湮与阿箬三人并肩靠墙静坐,牢中光线愈发昏暗阴沉,唯有过道尽头悬着一盏孤灯,灯火摇曳不定,点点微光勉强照亮方寸囚地。
阿箬躺下之后,辗转反侧,久久难以入眠。沉寂许久,她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轻声开口再问:“姐姐,你曾见过仙人吗?”
洛青依旧靠墙闭目休憩,凝神静养,沉默不语,未曾应答。
夜色愈发深沉,阿箬的嗓音变得愈发轻柔细微,裹挟着淡淡的怅然与期许,缓缓道:“若是人能长久活在世间,便能替逝去的爹娘,多看几分世间的安稳与美好,多看几分太平光景了。”
她的话音渐渐低落,尾音藏着浅浅鼻音,裹着年少人难言的委屈与遗憾,字字轻柔,令人动容。
昏暗夜色中,洛紫湮低低轻笑一声,打破周遭沉寂,嗓音温柔软糯,缓缓开口:“小丫头,你若是想听,我便与你说说我的看法。”
阿箬立刻轻声应道:“我想听,紫湮姐姐请说。”
洛紫湮语调温柔和缓,在寂静牢房中缓缓传开,字字清晰入心:“人活一世,最可怕的从来不是寿数短暂、浮生易逝,而是活到年岁尽头,彻底弄丢自己的本心,忘了自己来时的模样,忘了自己究竟是谁。”
“这一生,若能活得尽兴洒脱、通透清醒,纵使终有落幕之时,此生也算无怨无悔。若只是为了苟活于世,虚度朝夕、荒废光阴,纵然能得万世长生、岁岁绵延,也不过是一具空有躯壳、无半分灵魂的皮囊罢了。”
牢房之内再度陷入沉寂,唯有孤灯摇曳,光影斑驳。良久,阿箬带着满心懵懂,轻声追问:“那紫湮姐姐,你这一生,活得尽兴通透吗?”
此番问话落下,洛紫湮默然无言,静静侧卧,不曾作答。
就在此时,牢房远处忽然传来狱卒严厉的呵斥,伴随着刀鞘敲打铁栏的清脆声响,骤然划破深夜寂静:“时至深夜,尽数安分歇息,不得私语喧哗!”
一声厉喝落下,牢中瞬间鸦雀无声。洛青依旧靠墙闭目,凝神静养,心境平和无波。阿箬小声呢喃,语气满是茫然:“这些道理,我终究还是没能悟透。”
自此之后,牢房之中再无半分言语。洛紫湮轻轻侧身翻身,面朝洛青的方向静静躺下,呼吸轻柔浅淡,几不可闻,在沉沉夜色中安然休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