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荫笼学舍，淑女如兰语若琴，立华四季春。
初夏的风拂过银杏树梢，带来几分青涩的气息。校园里随处可见携手漫步的姐妹身影，缓步徐行、时刻检点仪容是此地不言自明的教养。可自幼稚园一路直升至大学，是少女们安心成长的清修之所。
私立立华女子学园。
然而，在这所学园里，此刻正有一名失礼的学生因慌乱而奔跑。
——
川井惠子提着裙摆小跑过连廊，水手服的领结歪了也顾不上整理。她的皮鞋敲击木质地板的声音在寂静的校舍中显得格外刺耳。
路过的生活指导老师投来责备的目光，她匆匆鞠躬致歉，脚步却丝毫未停。
她在找一个人。
——
一个年轻女子正趴在摊开的书本上，长发散落在手臂间，呼吸均匀。
“张老师……”
“张老师！”邻座的松本老师不由得提高了音量。
张绫华缓缓抬起头，眼神还带着三分迷蒙。她眨了眨眼，花了大约两秒钟才从梦境回到现实——梦中她还在写代码，键盘的触感如此真实，以至于低头看见自己纤细白皙的手指时，仍会有一瞬的恍惚。
四个月了。还是不太习惯。
“松本老师，”她直起身，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有什么事吗？”
“这个文字处理器——”松本老师指着自己桌上的电脑，一脸焦虑，“我打了一早上的文件，忽然就变成一片空白了！是不是电脑坏了？我就说嘛，这些机器靠不住……”
绫华站起身，走到松本老师的办公桌前。屏幕上的文字处理器窗口确实一片空白，但滚动条的位置显示文档并未丢失。
她伸出手，按下 Ctrl + Home。
光标跳回文首，文字如潮水般重新涌现在屏幕上。
“只是滚动到了末尾，”绫华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您按了 PageDown 太多次。”
松本老师长长地松了口气，双手合十：“哎呀，真是太感谢了！张老师，有你在真是太好了。这些电脑的事情，我们这些老骨头实在是……”
绫华微微点头，回到自己的座位。
办公桌上摊着一本《PC-98活用指南》，翻到第三页就没再动过。旁边的NEC PC-9801 UR发出单调的风扇声，屏幕上是MS-DOS的命令行光标，一闪一闪，像在打哈欠。
张绫华，二十六岁，立华女子学园计算机科教师。这个头衔听起来体面，但她的工作内容无非是教一群大小姐如何用dir命令列出目录，用copy复制文件。计算机教室里的二十台PC-9801 UR大部分时间都在落灰，她的清闲令人发指——也令人发困。
她上辈子不是这个样子的。上辈子她叫张凌华，某大厂的资深架构师，男，三十五岁，秃顶，腰间盘突出。在某个加完班的深夜倒在出租屋的床上，再也没有醒来。然后她就变成了“她”。穿越到1992年的日本，成了一所贵族女校的老师。
最初的三天她一直在照镜子。镜子里的脸年轻了十岁，头发长到肩膀，胸口多了两团不该有的重量。她花了三天接受事实，又花了三天决定——上辈子累成狗，这辈子她只想摸鱼。
可惜，摸鱼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
“张老师！失礼了。”
她正在考虑中午吃什么，门被敲响了。
声音清澈，带着少女特有的柔软，却又比寻常女生多了一份沉稳。绫华抬起头，看到一个穿水手服的身影站在门口。
那是一个很高的女生。在立华女高，大多数女生的身高在一百六十公分左右，而这个女生目测至少一百七十五——站在门口，几乎要碰到门框的上沿。她的水手服熨烫得笔挺，但她的姿态却不像她的身高那样张扬。她微微低着头，肩膀内收，手指攥着裙摆，指节微微发白。
“川井同学？”绫华认出了她。
川井惠子，高一年级。这学期选修了计算机课，在绫华的班上。她的成绩很好，比其他女生更专注，课后还会问一些超出课本范围的问题。绫华对她有印象。
“怎么了？计算机教室那边出问题了？”
惠子摇摇头，又点点头，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老师……我家的电脑坏了。”
绫华挑了挑眉：“家里的电脑？”
“是的……父亲很着急，想请老师帮忙看看。”
绫华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川井同学，我只是个高中老师。教教你们怎么打字排版还行，修电脑这种事——你应该找电器店的维修师傅。”
惠子愣了一下，急忙说：“可是老师，您在课堂上——”
“课堂上教的是课本上的东西，”绫华打断她，“跟修电脑是两码事。抱歉，这个忙我帮不了。”
她转过身，假装去看桌上的文件。
惠子没有走。
她站在原地，手指攥着裙摆，指节发白。
“老师，”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但更坚定，“上周二，计算机教室那台一直开不了机的PC-9801——所有老师都说它‘死了’，连秋叶原的师傅来了都救不了。”
绫华的手顿了一下。
“您路过看了一眼，说‘只是配置文件写错了’，然后敲了几行命令，它就活了。不到三分钟。”
绫华转过身，看着惠子。
少女的眼神里没有退缩。
“您救活了它。”
她向前走了一步。
“老师，您不只是会教课本。您懂的东西，比这个学校里的任何人都多。”
绫华沉默了几秒。
“……那是小问题。DOS的配置文件而已。”
“可只有您能解决。”惠子的声音微微发颤，但目光依然直视着绫华。
绫华看着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快起身吧。”轻轻扶起弯腰鞠躬的少女，顺手整理了有些凌乱的衣领说，“任何时候都要注意自己的仪容啊。”
惠子直起身，眼睛亮了起来：“谢谢老师！请随我来.”
“别急着谢，”绫华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先说好——我只是看看。解决不了别怪我。你家的电脑，是什么型号？PC-9801？”
惠子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应该是吧。我不太懂这些。”
绫华也没多想。反正家用电脑无非就是PC-98系列，最多加个文字处理器。
穿过朱红的校门,一辆黑色的丰田世纪轿车正停在路边。
车身锃亮，车窗贴着深色的膜。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车旁。
"加藤叔叔,这是计算机课的张老师。"
“张老师，惠子小姐，请上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