绫华两辈子加起来也没坐过这么高档的车。
上辈子她开的是二手卡罗拉，坐过最贵的车是领导的那辆奥迪A6。这辈子穿越过来，出行基本靠自行车和公交。
上辈子她是个一米八的糙汉子，现在缩在这具娇小的身体里，连座椅都觉得大了。屁股下面是柔软的皮革，手边是光滑的木质饰板，连车窗按钮都镀了金。她甚至不敢靠太用力，生怕把人家座椅压皱了。
绫华看着坐在她旁边惠子，少女安静地看着窗外，似乎在组织语言。
司机稳稳地开着车，车内安静得只剩下发动机的低沉嗡鸣。
窗外的银杏树，悄然飘来一片叶子，绫华看着那片叶子，忽然想起了第一次注意到这个学生的那个下午。。
——
那是开学第三周，微机课之前。
她从职员室出来，沿着连廊往微机教室走。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把走廊分成明暗两半。经过拐角的时候，她看到了银杏树下的那个身影。
一个很高的女生，穿着水手服，站在树下，仰着头。
绫华在走廊的阴影里停下脚步。她认出了那个女生——川井惠子，选修课上的学生。成绩很好，专注，但总是坐在最后一排，膝盖顶着桌板，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
此刻，那个女生正仰着头看着银杏树的叶子。她的侧脸很安静，但肩膀微微缩着，像是在努力让自己显得小一些。风吹过来，树梢沙沙地响，几片叶子落在她的肩上，她没有拂去。
走廊里有几个低年级的女生走过，也看到了树下的惠子。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叶子。
站在微机室门口的绫华在看她。
“好高啊……”
“站在她旁边，像小孩子一样。”
“男生都不会那么高吧？”
声音不大，但绫华听得很清楚。惠子似乎也听到了——她的肩膀缩得更紧了，下巴微微低下去，像一株被风吹弯的树苗。
绫华靠在走廊的柱子上，远远地看着。
她想走过去说点什么，但犹豫了。她只是老师，不是班主任，不是生活指导。而且，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要在意别人的眼光”？这种话谁都会说，但说了又有什么用？
上课铃响了。
惠子迈开步子，朝着微机教室走来。走廊里的女生们三三两两散去，绫华也转身走进了教室。
那堂课惠子一直在走神。
绫华站在讲台上，讲打字软件的用法，眼睛却时不时地瞟向最后一排。那个高个子的女生低着头，手指搭在键盘上，一动不动。
“大木同学。”
她故意叫错了名字，那是同学起的绰号。
惠子愣了一下，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她。
“是川井惠子的说。”声音很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带着一丝慌乱。
“川井同学。”绫华纠正自己，然后顿了顿，“请随我出来一下。”
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绫华停下来，转过身。惠子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出一个头，但肩膀缩着，目光躲闪。
“我是张绫华，初次见面，请多多关照。”
惠子手足无措地鞠躬，差点撞到绫华的下巴。绫华看着她的慌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过来一点。”
惠子往前走了半步。
“再过来一点。”
又走了半步。
现在她们站得很近了。绫华能闻到惠子头发上的香味——不是香水，是洗发水，淡淡的，像某种花。她踮起脚尖，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整理了一下惠子歪掉的领结。
动作很轻，像在抚摸花瓣的边缘。惠子的脖颈绷紧了，但没有躲开。
“好了。”绫华收回手，但没有退后。
“川井同学，你知道2000年还有几年吗？”
惠子愣了一下。
“八年。”
“八年之后，就是二十一世纪了。”绫华看着她，目光平静，“二十一世纪的女性，不用再为身高道歉。”
惠子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绫华看到了那些眼泪。不是委屈的泪，是那种绷了很久的弦忽然被拨动的泪。
“你站在那里，”绫华说，“没有挡住任何人的光。你只是自己会发光而已。”
惠子低下头，眼泪落在皮鞋上。绫华没有递手帕，没有拍她的肩膀。她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等眼泪流完。
等那个缩着肩膀的少女，慢慢把背挺直。
“开学已经三周了，”绫华的声音柔得像春日拂面的暖风，“还没有收到手链信物么？”
惠子抬起头，眼睛还红着，但目光不再躲闪。
立华女高有个悠久的传统——每一位刚入学的学妹，都要有一位学姐或老师作为“姐姐”，陪伴她们适应校园生活。专属的信物，是彼此羁绊的开始。
“是没有喜欢的姐姐么？”
惠子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绫华从口袋里拿出那只镯子。冰蓝的底子，里面晕着淡淡的棉絮，在夕阳的光线下泛着温润柔和的光。
“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她双手捧着，摆在惠子面前。
惠子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噗通——
“在你找到合适的姐姐前，就先保留着吧。”
“不喜欢么？”绫华见她久久没有反应，轻声问道，眼神里带着一丝浅浅的忐忑。
“没……没有。”惠子慌忙摇头，声音带着未散的哽咽。
绫华轻轻握起惠子的手——纤细修长，指尖冰凉——温柔地将那只镯子套进惠子的手腕。大小刚好，贴合着肌肤，带着淡淡的暖意。
“快进去吧，”绫华松开手，“还有课程要学。”
惠子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镯子。冰蓝色，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绫华。
“老师……”
“嗯？”
“谢谢您。”
绫华没有回答。她转过身，朝教室走去。身后传来脚步声——惠子跟了上来，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
绫华从回忆中回过神来，发现车已经驶出了市区。窗外的风景从住宅区变成了工厂区的烟囱和管道，空气里隐约飘着木浆的味道。
她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惠子。少女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窗外，手腕上的冰蓝镯子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绫华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料峭春风寒，夕阳人影立长阶，柔手理衣襟。
有些决定，也许在第一次注意到那个少女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