绫华两辈子加起来也没坐过这么高档的车。
上辈子她开的是二手卡罗拉，坐过最贵的车是领导的那辆奥迪A6。这辈子穿越过来，出行基本靠自行车和公交。
上辈子她是个一米八的糙汉子，现在缩在这具娇小的身体里，连座椅都觉得大了。屁股下面是柔软的皮革，手边是光滑的木质饰板，连车窗按钮都镀了金。她甚至不敢靠太用力，生怕把人家座椅压坏了。
惠子坐在她旁边，安静地看着窗外，似乎在组织语言。
司机稳稳地开着车，车内安静得只剩下发动机的低沉嗡鸣。
“老师，”惠子忽然开口，“三天前，我回家的时候，父亲的脸色非常不好看。”
绫华侧过头看她。
“我问他是怎么了，他很生气地说——”惠子顿了顿，模仿着父亲的语气，“‘现代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真是让人不省心。不该听信推销员的话，花了那么多钱，结果还是问题不断。’”
绫华挑了挑眉。
“然后呢？”
“然后他说，”惠子的声音低了下去，“‘每天晚上都会出问题。’”
绫华的眉头皱了起来。
每天晚上。
这个时间规律让她心里隐隐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惠子眨了眨眼：“我说过呀，是造纸厂。”
“造纸厂，”绫华重复了一遍，开始在记忆里搜索。她对日本企业的了解主要来自上辈子的商业新闻，能叫出名字的大多是丰田、索尼、三菱之类的巨头。造纸厂……她还真没什么印象。
惠子似乎看出了她的困惑，伸手指了指车门储物格里放着的一包纸巾。
“老师，您看这个。”
绫华低头看去。那是一包普通的抽式纸巾，白色的包装上印着淡粉色的樱花图案，旁边写着两个优雅的字体：
樱风
“这是……”
“我们家的产品，”惠子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骄傲，“鹿岛制纸。关东地区最大的造纸企业之一。”
绫华拿起那包纸巾，翻来覆去看了看。
樱风。她在学校办公室里见过这个牌子，也在便利店看到过。原来这是自己学生的家族企业。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鹿岛制纸”这个名字她没有印象，但“关东地区最大”这个头衔，意味着这不是什么小作坊。
希望不要是自己想的那样吧.
她把手里的纸巾放回原处，深吸了一口气。
车子开得很快，但异常平稳。悬挂系统把路面的颠簸过滤得一干二净，绫华几乎感觉不到任何震动。
她转头望向窗外，想看看自己到了哪里。
窗外的风景已经从市区的繁华变成了郊外的开阔。道路两旁是整齐的行道树，远处能看到农田和仓库。
但她渐渐意识到一件事。
他们不是在去世田谷。
绫华虽然穿越到日本只有四个月，但也知道世田谷区是东京有名的高档住宅区，很多学生——尤其是那些家境优渥的大小姐——都住在那一带。她本以为惠子家也在那里。
但窗外的风景告诉她，车子正在往东开。
远离市区，远离高档住宅区，往工业区的方向。
烟囱开始出现在视野里。一根，两根，然后是一片。
绫华皱起眉头。
她转过头，看着惠子。
“川井同学，你说的‘家里的电脑’——”
惠子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
“——其实是你们家工厂的电脑，对吧？”
“老师……其实……坏的的确不是我家的电脑。”惠子的声音越来越小，“是我爸爸公司的……”
绫华盯着她：“……你再说一遍？”
“对不起！”惠子深深鞠躬，额头差点撞到前排座椅，“我怕说了实话您就不来了！”
绫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想起自己刚才在办公室里说的那句话——“我只是看看，解决不了别怪我。”
当时她以为最多就是一台PC-98，或者是某个牌子的文字处理器。修得好就修，修不好拉倒，大不了赔个礼道个歉。
但现在……
车子缓缓减速，拐进一扇巨大的铁门。门卫看到车牌，立刻立正敬礼，栏杆升起。
绫华透过车窗向外望去。
巨大的厂区在她眼前展开。
烟囱高耸入云，管道纵横交错，白色的厂房一眼望不到头。远处传来低沉的机械轰鸣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木浆味。
厂区门口的招牌上写着几个大字：
鹿岛制纸株式会社
绫华盯着那块招牌，沉默了很久。
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在办公室里说的那句“解决不了别怪我”，现在听起来像是某种不祥的预言。
夜里出问题，白天重启，勉强撑过一天，然后夜里又崩溃。
一个大型造纸厂的核心生产系统出了问题。
不是什么家用电脑。
不是什么文字处理器。
是真正的、企业级的、可能关系到整条生产线运转的核心系统。
车子在厂区内继续行驶了大约两分钟，最终停在一栋灰白色的建筑前。
情报系统中心
惠子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
“老师，对不起……我之前没有说实话。”
绫华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来都来了。”
她下了车，抬头看着这栋楼。高跟鞋踩在因为长期经过载重汽车而有些坑坑哇哇的地面上.
上辈子她去过无数个数据中心，见过无数的服务器机柜。但那些都是她熟悉的战场，是她游刃有余的地方。
今天这个战场，比她想象的大得多。
身后，惠子也下了车，小步跟上来。
“老师……”
“还好不是车间,不然我这一身可进不去,”绫华整了整衣领，迈步朝大楼走去，“让我先看看是什么情况。”
她的语气平静，但她的脑子里已经在飞速运转。
夜里出问题。
白天能撑过去。
不是硬件，不是网络。
但愿不是什么太棘手的问题。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默地想：
上辈子加班加到猝死，这辈子被学生骗进工厂当救火队员。
她的人生，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走错的。
“两位请稍等, 我去通报一下.”
穿西装的男子,说完走了进去,不一会儿,一个穿着灰色工服的中男人走了出来.
“初次见面,我是桥本.”对面说着递过来一张名片,鹿岛制纸--信息部经理.
“初次见面,我是张.”
有人带路很顺利进入了核心机房,此时以为威严的中年人正看着几个工程师挤在一个屏幕前讨论问.
核心机房是恒温恒湿的,这几个人却在不停地擦汗.
“我是川井正雄.”
“我是张绫华.”
“张老师？难道是中国人么？”桥本不自觉皱起眉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质疑，
绫华没有解释。她只是平静地从包里摸出两张张名片，叠在一起递了过去。一张是她在学校的名片,一张是她离职前的公司,名片上蓝色的logo简洁而优雅。
“我原来是IBM的员工，四个月前离职的。”绫华的话平淡的就像在说自己昨晚喝了一杯大麦茶一般.
在这间机房里,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几个工程师面面相觑，连威严的川井社长都微微睁大了眼睛。
蓝色巨人。IBM。
在1992年的日本，这个名字代表着企业IT的金字塔尖。能被IBM雇佣的人，至少不是来捣乱的。
“既然是IBM的人……”山本主任的语气缓和了一些，“那就请看看吧。不过我们时间不多了。”
绫华点点头，走到那台闪烁错误提示的工作站前坐下。屏幕上是绿色UNIX的字符界面，时不时地出现白色的日志信息。
“给我说说，具体情况。”
山本主任站在她身后，清了清嗓子：“是入库系统。每天从凌晨两点开始，系统会批量处理前一天的成品纸卷入库数据。但从前天开始，这个批处理任务一到执行就崩溃。我们试过重启系统，白天手动录入小批量数据没问题，但一到凌晨的批量任务就卡死。”
"厂家联系了么?"是的不管你多么厉害的人,遇到问题之后找供应商才是最正确的处理方案.
“这才是最糟糕的地方。我们采购的是DEC的VAX系统，但这套入库软件是五年前找外包公司写的。现在DEC正忙着推销新的Alpha芯片，根本不管旧系统的死活。我们联系过DEC的售后，他们说这种定制代码不在支持范围内，原开发商也早就倒闭了。”
绫华的手指小心地按着上下键，眼睛盯着快速滚动的日志。
“看样子只能自己解决了.那么前几天重启可以解决的时候，日志里有什么发现吗？”
山本主任犹豫了一下，递过来一叠打印纸：“这是昨天的日志片段，我们截取到的。您看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