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酱，”绫华蓦地笑了，笑得露出了牙齿，“这是给你的礼物。”
“咦？”
“这个Rikka Browser。”
“有什么讲究？”
“嗯，有那种……只属于我们的讲究。”
惠子突然意识到，这里有一种超过了师生，越过了日本和中国的特别的东西。
空气里飘来淡淡的柑橘香，是绫华常用的洗发水味道。
“一会儿要不要一起去吃东西？老师今天刚发了薪水哦。”
“好的，老师。”
惠子脸上先是露出吃惊的神色。她瞪大了眼睛，看着绫华——老师脸上带着一种“我什么都没说”的表情，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
随即，那份吃惊化作了纯粹的欢喜，像是春天的花苞在阳光下忽然绽开。
“好——姐姐大人。”
她故意把“姐姐大人”四个字说得慢了一些，一个字一个字地，像是在品尝某种珍贵的糖果。
绫华别过脸去，假装在看路边的银杏树。但惠子看见她的耳朵更红了。
斜照的夕阳穿过玻璃窗，照在走廊的大理石地面上，显露出金黄的颜色。两人并肩走出校门，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在台阶上交叠在一起，像是一个。
“其实呢。”绫华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慢，像是在斟酌词句，“我是个很笨的家伙哦。除了敲代码之外的事情，总是做不好。”
“怎么会……”惠子停下脚步，侧头看着绫华。
“是真的啦。”绫华也停下来，转过身，仰起头看着比她高出一个头的惠子。这个角度让她看起来不像是一个二十六岁的老师，更像是一个比惠子还小的女孩子——但眼神里的认真，是成年人才有的。
“三个月了，惠酱应该也明白，开发不是过家家吧？”
惠子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牛皮纸袋，指节微微泛白。
“嗯。”她说，“不是仅凭热情就能完成的事情。”
“在中国，有句话叫‘逼急了我什么都做得出来，数学题除外’。”绫华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编程就是在做一个一个的数学题。好的巧思可以事半功倍，但这又不是简单的聪明可以胜任的任务。”
她顿了顿，目光里满是真诚。
“需要的是像你这样，能够把她们聚集在一起、共同面对挑战的人。现在的部员们，都在用憧憬的眼光看着你呢。惠酱，你已经是个很棒的部长了。这才是你真正的才能。”
“我……才能？”
惠子愣住了。一直以来，她觉得自己唯一的“长处”就是比别人高，而那是她最想丢掉的东西。她以为自己被选为部长，只是因为她是第一个跟着老师的人。她从来没有想过，老师看到的，是她自己都没看见的东西。
“别想了。”绫华拍了拍她的胳膊，示意她继续走，“想多了容易掉头发。”
“那老师你的头发……”
“闭嘴。”
两人走出校门。加藤管家已经站在那辆丰田世纪旁边等着了。他穿着深色的西装，戴着白手套，姿态笔直得像一棵松树。
“加藤叔叔，能载我们一程么？老师想请我去吃东西。”
惠子的声音比平时轻快了许多。加藤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绫华，微微欠身。
“好的，请。”
加藤拉开后车门，绫华侧身坐了进去，惠子跟在她后面。车内是熟悉的皮革味道，座椅柔软得让人想陷进去。
“两位要去哪里？”加藤发动了引擎。
绫华看着惠子，惠子也看着绫华。
沉默了一个呼吸的工夫。绫华笑了，笑得很开心。
“川井同学想吃什么呢？”
“嗯……那个……”惠子想了又想，嘴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平时不太会说的答案，“中华拉面怎么样？”
她想吃老师“家乡”的东西。哪怕这里的中华拉面早就变成了日本的味道，但至少——名字是。
“嗯嗯。”绫华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但惠子看见她的眼神柔软了一瞬。
“好的。加藤叔叔，请去中华拉面。”
丰田世纪安稳地行驶在前往世田谷区的路上。窗外是东京傍晚的街景——便利店、理发店、居酒屋的招牌次第亮起来，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穿校服的中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
惠子看向车窗外，景色和上次去工厂时走的是同一条路。但心情完全不同了。上一次，她坐在同一个位置，心里全是“老师会不会生气”“会不会露馅”的忐忑。这一次，牛皮纸袋里的文档还温热地贴着她的手臂，耳边还回荡着那声“姐姐大人”。
她偷偷侧头看了一眼绫华。
老师靠在座椅上，头微微歪向车窗那一侧，眼睛半闭着。她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车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从她脸上掠过，明灭不定。
惠子忽然想伸手，把她垂在脸侧的那缕头发别到耳后。
但她没有。
她只是把书包抱得更紧了一些。
一阵传呼机的滴滴声打破了车里的宁静。
加藤从腰间取下传呼机，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微皱起。
“惠子小姐，张顾问。是工厂的号码。”他顿了顿，“社长在找。”
车子又行驶了几分钟后，在一个公共电话亭前停了下来。加藤推开车门，快步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电话卡。
惠子看着他的背影，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爸爸总是这样。明明在加班，还要查岗。”
“他是担心你。”绫华睁开眼，没有转头，“上次你把我骗到工厂去，他虽然没说什么，但肯定知道了。”
“……老师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绫华笑了一下，“你那个性格，一看就不是会撒谎的人。上次在车上看到烟囱的时候，你的手指都快把裙子攥破了。”
惠子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指现在正攥着牛皮纸袋的边角。
“别担心。”绫华的声音很轻，“我又没怪你。”
不到一分钟，加藤就回来了。他拉开车门，脸色比刚才凝重了一些。
“对不住了，两位。”他的声音里带着歉意，“刚才社长来电话了。工厂那边出了点状况，需要张顾问过去一趟。”
“哎？”惠子惊了起来，身体下意识地往前倾，“说好了要去吃拉面的。”
她转头看向绫华，眼神里写满了不甘。
绫华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她坐直了身体，整了整衣领。
“加藤先生。”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让惠子熟悉的、冷静又可靠的调子，“先回工厂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