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穿过银杏树的树冠，洒落成一片星光，落在绫华的身上。
惠子看着眼前的老师兼姐姐的女人，似乎有一种从未有过的精神和帅气——不，或许用“帅气”来形容并不准确。那是一种更为沉静、更为庄重的美。
绫华站在Dec的小型机前，双手分别捏着一张3.5MB的软盘，目光温柔而坚定地看着眼前的学生们。
“如果我们想要在现有的Rikka Browser上完成这个游戏，还有几个任务点需要大家突破。”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第一个是台本，第二个是插图。”
还没有等绫华把话说完，旁边的宇子和珠美就把手举起来了。
那动作是那样整齐，像是事先排练过一般。惠子看见绫华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种姐姐看着年幼的妹妹们争先恐后想要表现时，才会露出的、带着几分宠溺的笑容。
“请给我台本的任务。”宇子的声音清脆而坚定。
“请给我插图的任务。”珠美的眼睛里闪着光。
“没问题，没问题。”绫华看着两个小姑娘，露出一丝惠子几乎要形容为“大灰狼的微笑”，但那笑容里并没有任何狡黠的意味。
“这都是非常好的工作呢。”绫华的目光落在珠美身上，“珠美同学。我们玩游戏希望能够玩得开心，所以，尽量中间不要换盘。如果是灰姑娘的话，二十张插图怎么样？”
“那太少了吧。”珠美挺直了背脊，像是要证明什么似的，声音里带着少女特有的骄傲，“我可以画一百张。”
绫华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静静地注视着珠美。然后，她轻轻地摇了摇头，那动作极其细微，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太难了。”绫华的语气依然温和，却带着一种姐姐教导妹妹时的郑重，“你要把它塞进这一张软盘里哦？”
珠美脸上的兴奋在一瞬间凝固了，随即转为一抹惊讶的红晕。她微微张开嘴，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那表情的变化，被绫华温柔地看在眼里。
惠子看着珠美那张由兴奋转到惊讶的表情，心里某个角落微微一动。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把绫华骗到工厂的时候，没有责怪，只有信任与承担。
绫华的目光缓缓地移向了宇子。
宇子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像是一只预感到了什么的小猫。
“老师，请不要给我这么恐怖的任务。”宇子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不会啦。”绫华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像是午后的阳光，“都是些文字而已嘛。”
宇子稍微放松了一些，肩膀的线条明显柔和了下来。然而绫华的下一句话，就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石子——
“现在的Rikka暂时还不支持日语，输入台本前，你要先做好日语的适配。方法后面我会教你。”
宇子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极其复杂：有困惑，有惊讶，还有一丝“果然如此”的认命。惠子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那是一种看到同伴遭遇了和自己相似的“命运”时，才会有的、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默契。
但惠子的笑意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绫华的目光已经开始移动了。
惠子感到那道目光正朝着自己的方向缓缓移来。她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那是一种妹妹在等待姐姐评价时的紧张，混合着某种更深的、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情感。
然而绫华的目光没有在她身上停留。
那双眼睛像是掠过一片叶子的风，轻轻一扫，便继续向前，最终落在圣华子身上。
惠子感到一阵奇异的失落。那种感觉，就像是姐姐大人从你身边走过，却没有对你说话——不是忽视，而是一种更深的、你暂时还无法理解的安排。
绫华回到电脑旁，从桌上拿起一个额外的牛皮纸袋子。那袋子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显然被翻阅过很多次。她将袋子捧在手中，那姿态不像是在拿一份普通的资料，更像是在捧着一件珍贵的圣物。
“川井同学，三千院同学。”
绫华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惠子注意到，她在称呼圣华子时，用的是“三千院同学”这个正式的名字，而不是平时更亲密的称呼。这意味着——接下来的话，是郑重的，是不容轻慢的。
“这个是米国的论文。”绫华的目光在川井和圣华子之间来回移动，那眼神里有信任，有期许，还有一种姐姐将自己珍视的东西托付给妹妹时的郑重，“你们两个要一起做超文本解析渲染器。”
圣华子微微挺直了身体，川井也不自觉地端正了坐姿。
“核心的渲染功能我已经做好了。”绫华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牛皮纸袋，那目光温柔得像是看着一个孩子，“如何展示图片和文字，就在你们这里实现了。”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
“不要着急，不要害怕，你们还有三个月的时间呢，想想三个月之前的你们，对电脑的认识大概就是录入文字吧，现在如果有人跟你说‘我打字超快的’，你还会觉得他很厉害么？”
看着绫华拍了一下宇子的肩膀，学生们开始自觉地往外走，惠子也移动了一下脚本，最终还是停下了。圣华子从惠子的身边走过，拽了一下她的衣襟，但是惠子没有动。
等另外三个人离开之后，绫华关上了房间的门。
“有什么想法说吧。”绫华靠在门框上，神情似乎有些倦怠。
“老师你最近应该都在忙工厂的事情吧。我听父亲说过好几次了，说有了你之后，工厂的系统稳定多了。那你这个东西……”
“哈。”绫华把手交叠在胸前微微笑了一下，似乎这一笑把力气都笑没了说，“本来呢，我就想在贵族女校里，教教打字，打发一下时间。就这么悠哉游哉地过日子。可惜，佛祖让我遇到了你。偏偏我还答应了，让你看见‘世界’。”
惠子的心跳漏了一拍。
看着绫华，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绫华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色。她的眼睛微微垂着，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像两把小小的扇子。
“老师……”
“嗯？”
“您……后悔吗？”
绫华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笑意，还有一种惠子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湖水的深处，有什么在发光。
“后悔什么？”
“后悔……答应了我。后悔没有继续摸鱼。”
绫华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大灰狼的微笑”，也不是对宇子她们那种宠溺的笑。是一种更私密的、只给惠子一个人看的笑。
“你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