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四十五分。
林澈站在一栋老公房的楼下。
地址上周荇给的纸条。五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墙壁上贴着各种小广告,开锁的、通下水道的、搬家的。声控灯坏了,越往上走越暗。
他站在五楼的那扇门前。
门是旧的防盗门,漆面磕掉了几块,露出里面铁锈的颜色。门框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倒着贴的,边角翘起来。
他按了门铃。
里面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穿着拖鞋在地板上走。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
一张脸从缝隙里看着他。
浅色的头发,大概是染过的,发根已经长出黑色。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眼睛很大——那种大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瘦。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什么话都没有说。
然后她的眼眶开始泛红。
不是沈知意那种眼泪先落下来的红。是眼眶先红了,然后眼泪蓄在下眼睑的弧度里,迟迟不肯落下来。
「你果然不记得我了。」
声音很轻。不是质问,不是委屈。只是陈述一个早已知道的事实。
「我是苏晚。」她说,「你失忆前——真正在交往的人。」
门完全打开了。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T恤,袖口长到遮住了半个手背。光着脚,踩在玄关冰凉的地砖上。脚踝很细,细得能看清皮下的青色血管。
「进来吧。」
她转身往里走。步子很轻,像是怕踩碎什么。
房间不大。客厅的窗帘拉着,光线很暗。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的水,水面落了一层细小的灰尘。沙发上摊着一条薄毯,有人刚刚坐过的痕迹。
墙上没有照片。没有海报。没有任何装饰。
和沈知意家那面挂满照片的墙,是完全相反的两个极端。
「坐。」她说,「喝水吗?」
「不用。」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把薄毯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很小心才能完成的事。
「周荇跟我说了。你什么都不记得。」她低着头,手指捏着T恤的下摆,「没关系。不记得也没关系。」
「苏晚。」
她抬起头。
「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嘴角只抬起一点点就落了下去。
「图书馆。你在找一本书,够不到最上面那层。我帮你拿的。」她说,「然后你说谢谢。我说不用谢。然后你站在那里,站了很久,最后问我,能不能加个微信。」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在一起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说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事。
「沈知意呢?」
「她是你前女友。」苏晚说,「初中的时候在一起过。三个月。你提的分手。她不接受。她说只要你没有和别人在一起,就不算结束。」
「她知道我们在一起吗?」
「知道。」
「她什么反应?」
苏晚的手指把T恤下摆揉出了褶皱。
「她来找过我。说了一些话。我没告诉过你她说了什么。你问过我很多次,我都没说。」她抬起头,看着他,「现在你想知道吗?」
「想。」
「她说:『他现在喜欢你,只是因为你出现得比我晚。他总会想起来的。想起他以前是怎么看我的。』」苏晚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背诵一段背了很久的课文,「『到那时候,他就会回到我身边。』」
房间里的光线更暗了。窗外大概是飘过来一片云,遮住了本来就微弱的阳光。
「你信吗?」林澈问。
「我不信。」她说,「但我会怕。」
「怕什么?」
「怕她说的那句话——『他总会想起来的』。」苏晚的眼睛看着他,眼眶还是红的,但泪一直没有落下来,「因为如果你真的想起来了,你想起的不是她说的那些。你想起的是——」
她停住了。
「是什么?」
「是你为什么从天台上掉下去。」
林澈的手指收紧了。
「你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
「不记得。」苏晚摇头,「和你一样。醒来之后,那天的记忆是空的。但身体记得。」
她把T恤的袖子往上拉。
左手的手腕上,有一道疤痕。不是割伤——是抓痕。四道很细很长的、从手腕延伸到小臂中段的抓痕。已经愈合了,留下淡粉色的凸起。
「坠楼的时候,有人抓过我的手。」她说,「这只手。」
她的手指抚过那四道疤痕。
「不是拉住我。是——推开我之后,又想抓住我。指甲划过去的痕迹。」
她把袖子放下来。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每次想到那天的事,我的这只手就会开始疼。」她看着他,「不是伤口疼。是那个人抓过的地方。」
窗帘被风吹起来一角。光线在房间里晃了一下,又暗下去。
「林澈。」
「嗯。」
「你今天来找我,是想问我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茶几上那杯水的水面落着灰尘。薄毯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沙发扶手上。她的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脚趾微微蜷着。
「我想问——那天在天台上,是不是我推的你。」
苏晚抬起头。
眼睛里的泪终于落下来。一滴,沿着脸颊滑到下巴,然后落在T恤的领口上。布料把那滴水吸进去,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
「我不知道。」她说,「但你的手——」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凉的。
和沈知意的手一样的温度。
「你的手,和我记得的那只抓过我的手——大小是一样的。」
她松开手。
「但我不确定。因为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连你跟我说过的那句话都不记得了。」
「什么话?」
「你出事前一天晚上,打过一个电话给我。」她说,「你说:『明天下午三点,天台见。不管发生什么,别怕。』」
林澈的呼吸停了一瞬。
「三点?」
「对。」
「我出车祸是几点?」
「下午三点十七分。」
他坐在沙发上。客厅很暗,窗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苏晚坐在他对面,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眼泪一滴一滴落在T恤领口上,深色的圆点越来越多。
电话。天台。三个人。下午三点。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手机。
「苏晚。」
「嗯。」
「那天我打给你的电话——你还留着吗?」
她起身走进卧室,出来时手里拿着一部旧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从左上角贯穿到右下角,和沈知意家那张照片的裂痕一模一样。
「出事之后我换了手机。」她说,「但这部一直留着。」
她解锁屏幕,点开通话录音。
「我录下来了。不知道为什么会录——大概是因为你说『不管发生什么』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和平时不一样。」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按下播放键。
电流声。几秒钟的空白。
然后是他的声音。
失忆前的声音。和林澈现在在脑子里听到的自己的声音不一样——更低一些,更沉一些。像同一条河流在不同季节的水位。
「苏晚。明天下午三点,天台见。不管发生什么,别怕。」
停顿。
「还有一件事。」
更长的停顿。
「如果明天之后我不记得你了——帮我想起来。」
「别让我信错人。」
录音结束。
客厅里只剩下窗帘被风吹动的声音。
「这句话。」苏晚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你是对沈知意说的,还是对我说的?」
林澈没有回答。
他把录音又听了一遍。然后打开自己的手机备忘录。
那条置顶的记录还在。
「别信任何人。她们都想毁了你。」
创建时间:车祸前十七分钟。
他把这句话和录音里的那句话放在一起看。
「别让我信错人。」
「别信任何人。」
两句话。
同一个声音。
隔了不到二十四小时。
从「别让我信错人」到「别信任何人」——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林澈。」
他抬起头。
苏晚还坐在对面。眼泪已经停了。脸颊上残留的泪痕在昏暗的光线里发亮。
「不管你记不记得我——」她顿了一下,「谢谢你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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