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
天气阴。
周荇约他在学校门口见面。
他到的时候,她已经站在校门口的银杏树下了。手里拿着一罐咖啡,和那天早上一样。风把她的短发吹起来,露出耳朵上一颗很小的银色耳钉。以前没注意到过。
「走吧。」她看见他,把空咖啡罐扔进垃圾桶,哐当一声。
「去哪里?」
「先上天台。」
「为什么?」
「你让我带你去的。」她转身往校门里走,「出事前一天,你跟我说,如果你出了什么事,让失忆后的你去天台。你说你在那里留了东西。」
周日学校没有人。走廊空荡荡的,两人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跳。周荇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和那天早上去上学时一样。
「周荇。」
「嗯。」
「苏晚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是一瞬间,然后继续往前走。
「你自己去看。」
「你认识她吗?」
「认识。」
「她——」
「别问我。」周荇打断他,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我不是适合告诉你这些事的人。」
她推开天台的门。
风一下子涌进来。
和那天沈知意带他来时一样大的风。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但一直没下。天台的地面上有几滩积水,是前几天的雨水。
周荇走到栏杆边上。
「你让我带你来这里。」她说,「但你没告诉我具体留了什么。你自己找。」
林澈站在天台中央。
风吹乱他的头发,遮住了眼睛。他把头发往后拨,开始扫视整个天台。栏杆、地面、墙角、通风管道——什么都没有。没有任何看起来像是「被留下的东西」的物品。
然后他看见了那条丝巾。
系在天台栏杆的最右边,靠近拐角的位置。被风吹日晒得褪了色,原本大概是浅蓝色的,现在只剩下灰白。打了一个很紧的结,系在栏杆的竖杆上,垂下来的部分在风里飘动。
他走过去。
那个结打得很死。不是随手系的——是把丝巾反复缠绕、拉扯、收紧后的死结。像是系它的人当时用了很大的力气,或者手在抖。
他蹲下来,试图解开那个结。
解不开。
太紧了。丝巾的纤维被勒得变形,结与结之间几乎没有缝隙。
「解不开的。」周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试过。」
他站起来。
「这是什么?」
「苏晚的丝巾。」周荇说,「她从这儿摔下去那天,系在栏杆上的。」
林澈的手指还搭在丝巾上。
褪色的布料被风吹起来,缠住了他的手腕。很轻,像什么都没缠住。
「那天她约你到天台。你们说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后来她摔下去了。二楼的天棚挡了一下,没有死。」周荇的声音很平,「醒过来以后,她不记得那天的事。不记得为什么来天台,不记得和谁说了话,不记得自己怎么摔下去的。」
「她失忆了?」
「对。比你早三个月。」
风把丝巾吹得猎猎作响。
「然后你就开始查这件事。查了三个月。你找了很多人,问了很多问题。你不相信她是自己摔下去的。」周荇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旁边,「出事前一天,你跟我说,你大概知道真相了。」
「什么真相?」
「你没告诉我。你说你要先确认一件事。确认了之后,会把所有东西都告诉我。」她顿了一下,「第二天,你出了车祸。」
林澈松开丝巾。
褪色的布料从指间滑落,继续在风里飘动。
「所以你也不知道真相?」
「不知道。」周荇说,「但我知道你要确认的那件事,和沈知意有关。」
他转过头看她。
她的侧脸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很淡。短发被风吹乱,她没有去管。
「你怎么知道?」
「因为出事前一天晚上,你打过一个电话。我听到了一部分。」
「打给谁?」
「沈知意。」
风突然变大,把天台的门吹得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你说了什么?」林澈问。
「只听到一句。」周荇的声音被风削得很薄,「你说:『明天天台,我们三个人,把事情说清楚。』」
三个人。
他。沈知意。苏晚。
「然后呢?」
「然后你挂了电话。我问你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你说不用。你说——」她停了一下,「你说,这是你们三个人的事。该结束了。」
「第二天你就出了车祸。」
「对。」
天台的风一直吹。
林澈把手插进口袋,指尖碰到了手机。金属外壳凉凉的。
「周荇。」
「嗯。」
「你为什么帮我?」
她转过头看他。风吹起她的刘海,露出额头。她的眉毛很直,几乎没有弧度。
「因为你以前帮过我。」
「什么事?」
「不重要。」她把视线移开,看向天台外面的城市,「你只需要知道,我欠你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他。
「苏晚现在的地址。下午三点,她在那里等你。」
纸条上写着一个小区名字和一串门牌号。字迹和周荇便当盒纸条上的一模一样——很淡,笔画细得快要断开。
「你不去吗?」
「她不想见我。」周荇说,「她只想见你。」
她转身往天台门口走。
「周荇。」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日记里被你撕掉的第三页——除了苏晚的联系方式,还写了什么?」
沉默。
风把她的短发吹起来,露出后颈。那里的皮肤很白,有一道很淡的疤痕,从耳后延伸进衣领。
「写的是你那天晚上打完电话之后跟我说的话。」
「什么话?」
「你说,如果明天你在天台出了事,不要报警。不要让任何人查。把日记交给失忆后的你。你会自己找到答案。」
她偏过头,侧脸的线条在灰白的天光里显得很锋利。
「你说那句话的时候,表情和你把日记交给我时一模一样。」
「什么表情?」
「像是你已经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天台的门关上了。
脚步声在楼梯间里越来越远。
林澈站在栏杆边上。风把丝巾吹起来,一下一下拍打着栏杆的竖杆,发出细碎的、布料的摩擦声。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点开「最近删除」。
那条记录还在。
「她在说谎。」
「但她哭的时候我是真的心疼。」
「我是不是有病?」
他把这三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退出备忘录,打开通讯录。
里面只有三个号码。沈知意。周荇。还有一个没有名字的号码,只存了一个字母:W。
他拨通沈知意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了。
「林澈?」她的声音带着一点意外,「怎么了?」
「苏晚坠楼那天,你在天台上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不是那种「被问住了」的沉默——是更深的、更重的沉默。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
「在。」她说。
「还有谁?」
「你。我。她。」
「三个人?」
「三个人。」
林澈握着手机。天台的风吹得丝巾猎猎作响,声音透过话筒传过去了吗——他不知道。
「那天发生了什么?」
「你不记得了吗?」
「不记得。」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更长。
「你以前问过我同样的问题。」她说,「车祸前三天。你把我约出来,问了我一模一样的话。」
「我怎么回答你的?」
「我没有回答。」沈知意的声音变得很轻,「你说,如果我告诉你真相,你就离开我。」
「所以你没说?」
「没说。」
「那现在呢?」
电话里传来她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很慢。
「现在你也不记得我了。所以,说不说,你都会离开。」她顿了一下,「对吧?」
林澈没有回答。
「林澈。」
「嗯。」
「你去见她吧。见完她,如果你还想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回来问我。这次我会告诉你。」
电话挂断了。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上通话记录的时长停在一分四十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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