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的时候，周荇出现在教室门口。她没有靠在门框上，而是径直走进来，走到林澈的座位旁边，拉开他前排的椅子，反着坐下来。双手交叠搭在椅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和沈知意那天在教室里等他时的姿势一模一样。
「你找到名字了。接下来呢？」
「我要找到许稚安。」
「怎么找？」
「不知道。」林澈把课本翻开，翻到那道被做完的题。步骤很详细，最后答案下面的那行字还在。「图书馆。四楼。旧书架。最下面一层。有一部手机。」他指着那行字。
「这是那个人——不，不是那个人。」他停了一下，「这是某个人写的。不是那个人。那个人的笑眼睛不会弯。这个人的笑我不知道。但这个人帮了我。」
周荇把课本拿过去，看着那行字。工整的，一笔一画的，像小学生练字时写的。既不是沈知意的圆圆倾斜字体，也不是苏晚的细弱笔画，更不是她自己的淡到快断开的字迹。
「这个笔迹，我见过。」她说。
「哪里？」
「图书馆四楼。那本书的扉页上。第一百三十七页，写在页边空白处的字——‘老师的名字叫——’也是这个笔迹。」
她把课本合上。
「还有别的地方。你在医院刚醒来的那几天，我帮你把你课桌里的东西整理了一下，拿到医院去。你抽屉里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别怕’。笔迹和这个一模一样。」
「纸条还在吗？」
「不在。你出院之后我清理抽屉时扔掉了。因为纸条是空白的，只有‘别怕’两个字，我以为是谁随手写的。」
林澈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人帮了我。」
「帮了你？」
「对。在课本上写下找到手机的提示。在书里写下翻到哪一页的提示。在抽屉里写下‘别怕’。那个人不是许稚安——许稚安删掉了所有地方写的名字，把顾念的手机清空了，把日记里的名字擦掉了。那个人在做和许稚安相反的事。」
「许稚安在涂掉名字，那个人在写下来。许稚安在删除，那个人在留下线索。」
「对。」
周荇把手指搭在椅背上，拇指无意识地搓着木头表面。
「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但那个人知道许稚安的名字——扉页上的‘老师的名字叫——’是那个人写的。那个人也知道许稚安会把名字都涂掉，所以写在了许稚安注意不到的地方。课本里，旧书的页边，纸条上。」
「那个人在帮你找到真相。」
「对。」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很久以前。从我姐姐还活着的时候。从周荻还活着的时候。」林澈把手伸进口袋，碰到了那三部手机。他自己的。那个人的。姐姐的。姐姐的手机已经没电了，昨天晚上他把那段备忘录反复看了很多遍，直到屏幕熄灭。但那段话的最后几行他还记得。
「姐姐的备忘录里，有一段话。」他说，「她说‘对不起。我教了她。我以为她能用这个能力帮人。帮那些和我一样身体里有空洞的人。把空洞填上。’」
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教顾念能力的人——那个在更深处的人——教她的时候，可能也是这么说的。然后被顾念用同样的理由教给了许稚安。一层一层传下来。每一层的人，都以为自己在帮人。」
「但许稚安用它来制造空洞。」
「对。」
周荇把下巴从手背上抬起来。
「所以你的意思是，有另一个人，和许稚安做着相反的事——在帮你填补空洞，而不是制造空洞。」
「对。」
「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但那个人知道许稚安的名字，说明那个人也是被选中的人。或者在许稚安身边待过。或者——她可能曾经也是许稚安的老师。」
周荇沉默了一会儿。教室里的其他人都趴在桌上午睡。窗外有鸟叫。叫了几声就飞走了。
「你第一次在医院醒来的时候，」她说，「手机备忘录里只有一条记录——‘别信任何人。她们都想毁了你。’那是许稚安写的吗？」
「可能是。」林澈说，「但许稚安写那句话的时候，用的是我的手机。许稚安能远程写入备忘录，能用我的脸我的声音让别人写下名字。许稚安想让失忆后的我不信任任何人——包括那个在帮我的人。包括现在在课本上留下提示的这个人。」
「因为如果你信了那个帮你的人，你就能找到真相。」
「对。」
「如果你信了许稚安，你就会孤身一人，空洞越来越大，最后变成容器。」
「对。」
周荇把椅子转回去，站起来。
「所以现在，你要做的是两件事。第一件，找到许稚安。第二件，找到那个帮你的人。」
「对。」
「这两件事，可能就是一件事。」
「为什么？」
「因为帮你的人知道许稚安的名字，知道许稚安在涂掉什么，知道许稚安会把名字写在哪里。帮你的人——可能就在许稚安身边。可能就在疗养院里。可能就是许稚安每天都会看到、但从来没有注意过的人。」
林澈抬起头看着她。
「陈屿。」
周荇停了一下。
「陈屿消失了。」
「陈屿说她要回去面对那个人。走进走廊尽头病房的是她——借用你身体的她。但那扇门里面，除了顾念的身体，什么都没有。许稚安不在那间病房里，许稚安在更深处，在疗养院的另一间房间里。那陈屿走进那扇门之后，她去了哪里？」
「她回去了。回到顾念的身体里，然后选择和顾念一起消失。」
「她是这么说的。但顾念的身体被那个人保留了整整一年，没有萎缩，没有褥疮，状态一直很稳定——说明许稚安一直把顾念当作一个可以随时回来的容器。如果陈屿回到顾念的身体里，她就能重新进入那个人的控制范围。就能重新连接到许稚安。就能——从内部做些什么。」
周荇重新坐下来。这次她没有反着坐。她正着坐，面对着林澈。
「陈屿在帮你。」
「可能。但陈屿没有自己的脸——她是顾念碎片里生出来的。她的声音是顾念的，笑是顾念的，笔迹大概也是顾念的。如果她用顾念的笔迹写下提示，和顾念本人写下的东西放在一起——我分不出来。分不出来哪些是陈屿留下的提示，哪些是姐姐的备忘录里本来有的。」
「所以我们需要知道陈屿还在不在。」
「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