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荇把手伸进口袋,掏出手机。
「我查得到。」
「怎么查?」
「疗养院的访客记录。上次去的时候,我在前台等了一会儿,翻过。家属每个月来一次。朋友不定期。记录上,顾念的病房,除了我们,还有一个人来过。每个月一次。每次都待很久。」
「谁?」
「名字签的是一个‘顾’字。顾念的顾。」
「顾念的家人?」
「顾念没有家人了。她小时候父母就不在了。跟姑姑长大。姑姑前年去世。那个签‘顾’字的人,不是顾念的家人。可能就是许稚安。用顾念的姓。签自己的名。」
她把手机按亮,拨打了一个号码。疗养院的电话。她按了免提。响了三声,接了。一个女声,带着郊区口音的普通话。
「你好,仁爱疗养院。」
「你好,我想查一下顾念病房的访客记录。我是她的——」
「家属吗?」
「是。」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沉默。
「顾念的访客记录——等一下。」键盘声继续。「最近一个月,只有一条。是几天前,两个人。」
「两个人?」
「对。一个姓林,探访时间记录是下午三点,待了大约一小时。另一个是他的陪同。」
周荇和林澈对视了一眼。姓林的是他。另一个人是周荇。
「上个月的呢?」
「上个月——」键盘声。「一条。访客姓名写的是一个‘顾’字。」
「上上个月呢?」
「也是‘顾’。每个月都是一样的。一个月一次。都是‘顾’。从她入院开始。一年了。」
「那个‘顾’,有没有留下联系方式?」
「没有。访客登记表上只有姓名和签名。哦等一下——工作人员备注里有一条。」
「什么备注?」
「访客自述是旧日同事。女性。三十岁左右。戴眼镜。说话很轻。笑的时候不怎么看人的眼睛。看着地面或者别处。特别提醒不要主动打扰她。」
周荇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谢谢。没有别的了。」
她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课桌上。
「签字的是‘顾’。但描述的人不是顾念。描述的是许稚安。笑的时候不怎么看人的眼睛——笑的时候眼睛不会弯。那个人就是许稚安。」
林澈没有说话。他把访客登记的细节在心里转了一遍。旧日同事。女性。三十岁左右。一个和疗养院有着更深渊源的人,用「顾」字作签名走进那间病房,一次一次看着自己收集的第一个容器,确认容器还在,确认空壳还留着。
「所以疗养院的人见过许稚安。」周荇说,「见过真人的样子。」
「对。但描述是‘女性,三十岁左右,戴眼镜,说话很轻’——这个描述太普通了。许稚安能改变别人眼睛里看到的东西。每次的脸都不一样。前台看到的三十岁戴眼镜的女性,可能只是其中一个。真实的样子可能完全不同。」
「但有一个细节——笑的时候不怎么看人的眼睛。这是真的。」
「对。许稚安笑的时候眼睛不会弯,所以不敢看人的眼睛。只能看地面或者别处。」
周荇把手机收回去,站起来。
「走吧。」
「去哪里?」
「图书馆。你不是要去查许稚安吗。疗养院那边暂时不用再跑一趟了,许稚安不在病房——但她是老师。老师会在学校里有档案。」
两个人走出教室,穿过走廊,往图书馆走。楼梯间里,声控灯还是坏的。脚步声在黑暗里交错。
「周荇。」
「嗯。」
「你今天问了我很多问题。这些问题是你在来教室之前就已经想过的吧。」
她没有回答。脚步没有停。过了一会儿。
「你昨晚没回来。沈知意发消息给我,说你在疗养院。说你可能在等天亮。」她的声音很轻,「然后我也没睡。睡不着。就坐在床上,把你说过的所有话、所有线索,都在脑子里理了一遍。你早上说你找到了名字——那个名字是顾念写在日记最后一页的。但你拿到的三部手机是之前找到的。这些线索有一些是找到名字之前就有的,有一些是找到名字之后才出现的。我把它们分开,排列,然后想通了。」
她继续往前走。帆布鞋踩在楼梯上,没有声音。
「你被许稚安选中,是因为你有空洞。姐姐去世。记忆缺失。这些空洞,许稚安都能钻进来。你推顾念、你失忆、你一步一步查到真相——每一步都是许稚安安排好的。但有一件事,许稚安安排不了——帮你的人。在课本上、书的扉页上、纸条上留下提示——这些是许稚安不知道的。或者说,那个人是在许稚安注意不到的地方留下了线索。」
「比如哪里?」
「比如旧手机的隐藏文件夹。你找到的那条备忘录,用白色字体写在白色背景上——许稚安删掉了所有普通格式的内容,但她不知道功能机还有这种隐藏写法。或者知道,但觉得你不会发现。结果你发现了。这条线,是许稚安的盲区。」
两个人走出楼梯间。图书馆的门开着。四楼的旧书区没有人。日光灯还是坏一半。书架之间积着灰尘。陈屿借过的那本书还在原来的位置。
周荇没有去拿那本书。她走到最里面那排书架,蹲下来,在最下面一层摸了摸。第二部手机之前就放在这里。她把手机拿出来之后,那个位置是空的。但现在不是空的。里面有一张纸条。对折着。
她打开。上面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画,像小学生练字。
「许稚安。女。三十四岁。本校毕业生。曾任教于本校初中部。三年前离职。她还在学校里。她从来没有离开过。」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她回来,是因为这里的学生笑起来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的人最多。她挑花了眼。」
周荇把纸条递给林澈。
「陈屿的笔迹?还是顾念的?」
林澈看着纸条看了很久。然后摇头。
「分不出来。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陈屿还在。不管她是不是和顾念一起消失了,她一定在这之前留下了足够多的东西。这张纸条是新的。昨天还没有。」
「她昨晚来过。」
「对。」
「那我们怎么确定她现在还在不在?」
「去查。」
两个人把纸条放回去。原路返回。在楼梯口分开——周荇去校档案室查档案,林澈回教室。
教室里没有变化。沈知意坐在座位上,听见他的脚步声,回过头。
「周荇呢?」
「去档案室了。」
她点了一下头,没有问去档案室做什么。
过了大概四十分钟,午休快结束的时候,周荇发来一条消息。
「许稚安。档案里有。照片。戴眼镜。金属细框。和你梦里一样。和你描述的追踪你的人一样。笑起来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眼睛没有弯。找到了。确实在这所学校。」
第二条消息紧跟着跳出来。
「但是档案上写——她在三年前就死了。死因是坠楼。从天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