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的时候,如果天气好,沈知意会带着便当上去。
不是便当盒——是食堂打包的牛肉面。
她每次都多加一份香菜,但自己从来不吃香菜。
苏晚把她碗里的香菜挑出来,放进自己碗里,说这样不用再买一份。
周荇不吃面,坐在栏杆边上喝咖啡,偶尔往下看一眼操场上的体育课,说跑一千米永远倒数的那个人今天请了病假。
林澈没请病假——他只是在天台上吃面。
苏晚再也没有系过丝巾。但有一天她出现在校门口的时候,手腕上多了东西——不是丝巾,是一条很细的银链子。没有任何挂坠。
林澈看了很久,问她这是什么。
她说,「填空的。」
「填什么?」
「以前这里系过丝巾。丝巾飘走了,留着空。空着不好。就用链子填上。」
沈知意也换了一条发带——从深蓝换成了更深的那种蓝,接近黑色,但在阳光下会透出一点点蓝。她说没有特别的意思,只是原来那条洗太多次褪色了。
但林澈注意到,新发带的长度刚好比旧的那条短一截,系在头发上收口更利落。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某天放学后买了一盒深蓝色发带,放在她抽屉里。
第二天她打开抽屉的时候,坐在座位上很久没有回头。后来她系上了新发带,把旧的那条放在口袋里。
周荇的咖啡罐开始出现不同口味。
拿铁。美式。偶尔是可可。
她不挑,但林澈发现她每次喝可可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用拇指搓罐身——和陈屿借用她身体时一样的小动作。
他问过她一次,她说不是陈屿留下的,是她自己从小就有的习惯。紧张的时候搓纸,思考的时候搓罐子。
「那你现在是在紧张还是在思考?」林澈问。
周荇在图书馆四楼的书架之间站了一会儿,把可可罐放下。
「都不是。是觉得你问这个问题问了太多次。」
「我失忆过。有些问题会重复问。」
「那就重复答。」她把可可罐拿起来,把拉环拉开,递给他,「喝一口。不是温的,是冰的。今天太热。」
六月。初夏。
电风扇在头顶转动,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满了期末考试的复习范围。
教室里弥漫着油墨和修正液的气味。所有人都把课本摞得很高,有人趴在桌上,有人在奋笔疾书。
这一学期以来的记忆,林澈偶尔还是会串线。
有时会把苏晚的脸和姐姐的照片叠在一起——但很快就能分开。
因为苏晚笑起来眼睛会弯,而他姐姐照片里那个笑容,隔着旧照片泛黄的纸面,在他心里是安静的、不会再被任何容器计划所打碎的。
有些记忆确实回不来,他还是不记得初中的教室坐的是哪一间,不记得自己在天台告白时究竟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了些什么,但身体记得——每次沈知意走在他前面半步,每次她的发带被风吹起来拂过他手背,他会不自觉地往前加快一点。
期末考试结束那天,四个人默契地又上了天台。
没有提前约。是林澈走到楼梯口,沈知意跟上来,周荇把咖啡罐扔进垃圾桶跟上来,苏晚从最后一排收起保鲜盒跟上来。四阵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交错。
推开门。没有人站在栏杆边上。
这个天台现在就是天台——灰白色的天空下,地上有几滩积水,栏杆修得稳固,角落里堆着体育课用剩的器材。没有丝巾,没有松动的螺丝,没有穿白色连衣裙的背影。只有风。
苏晚走到栏杆边上,把手里一直攥着的东西放在栏杆上。不是丝巾,是一只很小的千纸鹤,作业本角落撕下来折的。她放在那根系过丝巾的竖杆旁边。
「不飘走了。纸的,会化。下次下雨就不在了。」
「为什么折纸鹤?」沈知意问。
「陈屿说的——她说丝巾飘走了不用再系回去。我想放个东西在这里,轻一点,雨一淋就没有了。」
风把千纸鹤吹得左右晃动。没有人去扶。它站了几秒,然后被吹到积水上,纸翼浸湿,慢慢软下来。苏晚看着它沉进水里,然后说走吧。
期末成绩发布那天,林澈的数学及格了。
不多不少,刚好踩线。
沈知意看了一眼成绩单,说进步很大——从什么都不会到刚好及格。他说是因为有人把课本上的题提前做完了给他看,步骤详细,还用蓝黑色钢笔在最后写了答案。
不是他现在的笔迹,是更早的——那本课本他后来一直留着。
开学第一周,班主任在班会上说这学期会有新的人事变动。
保健室有一位老师休产假,会来一位新的保健老师暂代。
后排有人小声议论了几句,很快被新的座位表打断了注意力。
林澈被调到靠走廊那一列——不再是靠窗倒数第二排。他搬桌子的时候,从抽屉最深处滚出一个东西。
一罐咖啡。
没开的。
周荇之前塞进去的。
他把咖啡放在新座位桌角。杯口朝左,把手朝右。
第二天早自习前,班主任带着一个人走进教室。
那是新的保健老师。女性,大约三十岁出头,戴着一副金属细框眼镜。头发梳得很整齐,穿着一身白色长褂。
她在讲台上写下自己的姓氏,然后转过身,面对着全班。
「我姓苏。」
她在教室后排扫了一圈,目光从靠走廊那一列一一移过去,在某个人身上停了一下。
不长,半拍都不到。然后她收回视线,对全班微微一笑。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眼角的细纹轻轻弯起来。不是不会弯,是很久没有人需要她这样笑过——但她正在重新学。
她说,保健室在走廊尽头左手边,如果身体不舒服,随时可以来——不光是可以来看病,也可以来喝杯水。
林澈坐在新座位上。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罐周荇塞进去的咖啡,打开,喝了一口。
已经不温了。
但天气热,喝凉的刚好。
沈知意隔着半个教室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咖啡罐微微举了一下,像回应,也像干杯。她点了一下头,转回去了。
下课铃响起前一分钟,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打开备忘录。翻过「别信任何人」「她在说谎」「今天确认了三件事」「周荇也在说谎」「正确的问题是」,一直翻到所有那些系统默认字体的对抗性消息的最底部。然后新建了一条。打了一行字。
「保健室老师姓苏。她的笑——我认出来了。」
然后他把手机锁屏,屏幕朝上放在课本旁边。
窗外的阳光照在操场的积水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天台栏杆上,积水已经干了,千纸鹤的位置只留下作业本纸纤维的淡痕。
新的一节课正要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