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三天,苏晚感冒了。
不是什么严重的感冒。只是早上起来打了两个喷嚏,鼻子有点堵,说话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她自己没当回事,但沈知意在听到第三个喷嚏后,坚持要她去保健室。
「保健室老师换人了。姓苏。正好去认一下门。」沈知意说着,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我陪你去。」
「不用。你回去上课。」
「可是——」
「感冒又不是失忆。我一个人能走。」
沈知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眼睛弯成一道弧线。「那你回来之后告诉我保健室长什么样。」
苏晚说了声好,然后沿着走廊往前走。保健室在走廊尽头左手边。以前她来过一次——那次不是生病,是体育课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来涂碘伏。当时的值班老师是个中年女人,戴圆框眼镜,说话慢吞吞的,涂碘伏的时候会说「不疼不疼」但确实有点疼。
她推开门。
保健室里的布置和记忆中差不多。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药柜,两张铺着白床单的窄床。窗帘是浅蓝色的,半拉着。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几条光带。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比疗养院淡得多,混着某种花香,像是刚换过花瓶里的水。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女性,大约三十岁出头。穿着一身白大褂,头发梳得很整齐,在颈后用一根深色的细发圈束着。她正在往一个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放下笔。
「你好。哪里不舒服?」
她的声音很轻,但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轻——是那种不需要大声说话也能让人听清楚的轻。像是她习惯了在安静的环境里工作,习惯了不惊扰任何东西。
她戴着一副金属细框眼镜。
苏晚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她看着那副眼镜——金属细框,很细,在日光灯下反着淡淡的光。和梦里的不一样。梦里的眼镜是冷的,反光刺眼。这副眼镜边缘有一点磨损,左边镜腿的漆被蹭掉了一小块,露出下面银色的金属。是戴了很久的东西。
「同学?」苏老师歪了一下头。
苏晚回过神来。「感冒。流鼻涕。有一点。」
「进来坐。」
苏晚走进去,在办公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木制的,坐垫有点硬。她把书包放在脚边。
苏老师站起来,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白大褂下摆擦过桌角,发出很轻的沙沙声。她走到苏晚面前,弯下腰,用手背碰了碰苏晚的额头。手背是温的。不是凉的,不是烫的。是刚好比皮肤温度低一点点的温度。和某个人一样。和每天早上课桌上的水杯一样。
「没有发烧。」苏老师把手收回去,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一个小手电筒,「张嘴。啊——」
苏晚照做了。苏老师看了看她的喉咙,然后关掉手电筒,放回口袋。
「喉咙有一点红。但不太严重。最近有没有头痛?关节酸痛?全身无力?」
「都没有。只是打喷嚏。」
「那休息一下就好。不用吃药。多喝温水。」
她走到饮水机旁边,拿起一个纸杯,接了半杯温水。然后走回来,把水杯放在苏晚旁边的办公桌上。杯口朝左,把手朝右。
苏晚低头看着那个纸杯。水温温的。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光线里拧成细细的一缕,然后散开。
「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苏晚。」
苏老师的手指在办公桌边缘停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然后她把手指收回去,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
「苏晚。好听的名字。」
「谢谢。」
「你姓苏。我也姓苏。」她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很少见。姓苏的人不多。在这所学校就我们两个。」
她笑了一下。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金属细框眼镜后面,眼睛弯成一道弧线。
不是许稚安。不是那个住在许稚安身体里的空洞,在最后学会笑时的那种弯——生涩的、像一条被埋了很久的管道突然被水冲过的弯。是另一种。更自然的,更习惯的,像是这个弧度已经在这张脸上存在了很长时间。
苏晚看着她的笑,忽然想起一件事。档案室里那张黑白照片。照片上那个二十五年前的女人,笑起来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眼睛弯成一道弧线。和自己一模一样。和眼前这个人——不完全一样。嘴角的弧度是同一个弧度,但眼睛弯的方式不同。照片里的人笑的时候眼尾向上扬,这个人的眼尾微微下垂。像是同一个家族的笑,被不同的人继承之后,各自有了自己细微的形状。
「苏老师。」
「嗯?」
「你的眼镜——左边镜腿那里,漆掉了。」
苏老师愣了一下,然后摘下眼镜,看了一眼左边镜腿。那小块磨损的漆面在光线下露出银色的底色。
「这个啊。戴了很多年了。可能是被钥匙划的。也可能是掉在地上蹭的。记不清了。」她把眼镜戴回去,用手指推了一下鼻梁上的位置。「你观察得很仔细。」
「你的水杯放的方向,」苏晚说,「杯口朝左,把手朝右。和每天早上放在我们课桌上的水杯一样。」
保健室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的鸟叫了两声就飞走了。走廊远处传来哪个班上体育课的口哨声,隔了几堵墙,薄薄的,像从另一个世界漏进来的声音。
苏老师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办公桌上的笔记本合起来。那个笔记本的封面是牛皮纸的,边角被翻得微微卷起。和某本日记一样。和某本在档案馆里埋了二十五年的笔记本一样。
「你知道那个水杯是谁放的。」
不是问句。
「知道。」苏晚说,「一开始是那个人。后来是许稚安。上学期末之后就没有人放了。但开学第一天,杯子里又有水了。是你放的。」
「对。」
「为什么?」
苏老师把笔记本往前推了推。不是给苏晚看——只是放在桌子中间,像一个人把随身携带的东西暂时搁下。
「你知道那个水杯最开始是谁放的吗?」
「许稚安。或者那个人。」
「不是。最开始,是我姨母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