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杯水出现之后,林澈注意到的第一个人不是苏晚,是坐在靠窗那一列前排的女生。
她叫陈茜。高一的学妹。笑起来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
开学第一天,林澈在走廊里和她擦肩而过的时候,她正在和同学聊天。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一道弧线,声音很轻,像怕吵到别人。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不是因为那张脸像谁,是因为那个笑的弧度。太熟悉了。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眼睛弯成一道弧线。
和他一样。和姐姐一样。和苏晚一样。和所有被许稚安选中过的人一样。
但现在许稚安已经不在了。那个住在许稚安身体里的空洞也已经消失了。这个学妹笑起来眼睛会弯——说明她没有被任何人当成容器。她只是一个恰好嘴角弧度与众不同的普通学生。
林澈强迫自己继续往前走,不要盯着陌生人看。但走过去之后,他还是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生已经转过走廊拐角,笑声还留着一点尾音,被风吹散了。
接下来两天,陈茜没有来上学。
第三天的早自习,班主任在点名的时候念到她的名字,没有人应。坐在她旁边的女生说,陈茜请了病假。班主任点了点头,在点名册上画了一个圈,然后继续往下念。
一开始没有人觉得有什么异常。换季的时候请病假太正常了——上周另一个班有七八个人同时感冒,保健室的苏老师忙了整整一个下午,纸杯用掉好几条。
但第四天,她还是没来。第五天也没有。
第四节课的课间,林澈去了一趟高一的楼层。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和他所在的那层一样,其中有一盏在轻微闪烁——不是坏,是接触不良,每隔十几秒就暗一下再亮回来。陈茜的课桌就在那盏灯的正下方。桌面上放着一杯水,杯口朝左,把手朝右。水位和每天早上出现在他桌上的水杯一样。但这一杯水是满的——没有人喝过。水面落了一层细小的灰尘。
他伸出手,用指尖碰了一下杯壁。凉了。不是早上放的。是昨天,或者前天。水已经冷透了,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
午休的时候,他把这件事告诉了三个人。
天台上,风比平时大。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但一直没下。栏杆上修过的那一根还是稳固的,不会晃动。上一次放在这里的千纸鹤早已化成了纸纤维的淡痕。现在那个位置上放着一块很小的石子——周荇放的,她说压住,今天太轻的东西会被风吹跑。
「高一的学妹。笑起来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林澈说,「请病假三天了。课桌上的水杯是满的。水凉了。落了灰。」
沈知意靠在天台门口。她没有问「会不会是你想多了」——不会说这种话。她只是在听完之后把书包放在地上,说:「放学之后去看一下。」
苏晚问:「你知道她住哪里?」
「不知道。但周荇大概能在十分钟之内查到。」沈知意看了一眼周荇。
周荇已经掏出手机了。她靠在栏杆上,在班级群和学籍信息表之间翻查了一会儿,然后锁屏。「查到了。她家在学校后面那条街,六号楼。三楼。三零四。」
林澈点了一下头。然后意识到一个细节——周荇刚才没有用笔,没有用到档案室的电脑,只用手机就完成了这一切。她大概几个月前就把自己需要用到的查询路径全部搬到了手机上,快捷键设了两层。不是不相信自己有时间去档案室调——是习惯了随时准备。
放学之后,四个人没有走正门,从侧门出去,穿过那条两边种着银杏的小路。陈茜家是一栋旧式公寓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墙壁上贴着各种小广告。三楼。三零四。
沈知意敲了门。敲了三下,停顿,又敲三下。
开门的不是陈茜。是一个中年女人。陈茜的母亲。花白的头发用夹子别在耳后,身上系着一条褪色的围裙。表情是困惑的——不是因为陌生人站在门口,是因为意识到女儿的同学来探病,而她不知道女儿在学校里和谁做了朋友。
「你们是……?」
「我们是陈茜的同学。」沈知意的声音很轻,很得体,「她请了几天病假。老师让我们来看一下。」
这个理由在大多数情况下都成立。女人没有起疑。她点了点头,往旁边让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一些:「她在房间里。这几天一直不太舒服。不是感冒——感冒的话应该早就好了。就是没精神。问她哪里不舒服,她说没有不舒服,只是不想动。」
进了门。房间不大,很整洁。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的水,和林澈在课桌上看到的那杯一样——杯口朝左,把手朝右。不是同一个人放的。是同一个习惯,在某个更早的时间、由某个更早的人,教给了现在放水的人。
陈茜的房间在走廊最里面。门虚掩着。沈知意轻轻推开门。
窗帘拉着,房间里的光线很暗。床上蜷着一个人,被子盖住了肩膀,只露出半张脸。陈茜没有睡着。她的眼睛睁着,看着墙壁上被窗帘缝隙投下的一道光斑。听见门开的声音,她转过头。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嘴唇有点干。
「你们是……」她的声音很轻。没有恐慌,没有戒备,只是困惑。和她的母亲一样。
苏晚先走了进去。她在床边蹲下来,和陈茜的视线平齐。没有马上说话,只是用眼睛确认一件事——陈茜笑的时候左边嘴角是不是比右边高一点点。是。但陈茜现在没有笑。
「我叫苏晚。那边是林澈。门口是沈知意和周荇。」一个一个指过去。「我们都是校内的。你不认识我们。我们认识你。」
「为什么会认识我?」
「因为你很久没来。水杯里的水凉了。落了灰。」
陈茜没有说话。她把视线移回墙壁上那道光斑。光斑在微微晃动——大概是窗帘外面有树枝被风吹动。
「我没有生病。」她说。
「嗯。」
「只是不想动。不想出门。不想看手机。不想和人说话。」她停了一下,「早上醒来之后,觉得没有什么事情是必须起床去做的。上午十点觉得下午两点也许会有力气。下午两点觉得也许明天会有力气。明天到了——还是不想起床。不是累。就是觉得起床和不起床之间,没有区别。想了很久,想不出区别在哪里,就继续睡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车驶过的声音。很远。隔着几层玻璃,被削成很薄的一片。
苏晚没有说「你要振作」或者「一切都会好的」。她只是说:「你桌上有杯水。没有喝。」
「不想喝。」
「杯口朝左。把手朝右。」
陈茜转过头,看着苏晚。那个动作比之前快了一点——不是出于好奇,是出于某种更深的、像是被认出来的感觉。
「你为什么知道?」
「因为我的桌上也有一杯。他也有。她也有。」苏晚回头看了一眼沈知意,「我们每个人都有。」
陈茜撑着床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她穿着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睡衣,袖口卷了几道边,露出细瘦的手腕。没有抓痕,没有疤痕。只是细。
「你们也有?那不是我自己放的。」她说。
「我们知道不是你自己放的。是保健室的苏老师。」苏晚把语气放得很轻,「她在每个人的桌上都会放一杯水。不管你有没有来。不管你能不能喝到。她还是放。她说这个习惯是她姨母教的。她姨母二十五年前是这所学校的语文老师。姓苏。和我同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