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不认识她。保健室的新老师,我还没见过。开学第一天本来想去的,但走到保健室门口,门关着。门上有块磨砂玻璃。能看见里面有光,但看不到人。我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要不要敲门。后来没敲。回教室了。」她把手指交叉在一起。「第二天也不舒服。第三天也不舒服。后来就不去了。」
苏晚把手放在床沿上,离陈茜的手很近,但没有碰到。
「陈茜。你请假之前,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任何事。很小的也算。」
陈茜想了很久。窗帘外面的树枝不再晃了,光斑稳定下来,落在墙壁正中央。
「有一天放学,我留在教室里做值日。做完之后发现教室里没人了。就我一个人。我准备走的时候,在走廊窗户旁边,看见操场上站着一个人。她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她。她戴着眼镜。看不出年龄。可能是老师。可能是别人的家长。她站在那里,背对我。忽然回过头来,往上看了一眼——我的方向。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看见我。但她笑了一下。」
她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那个笑,我不认识。但她的嘴角和我一样。左边比右边高一点点。她笑的时候眼睛没有弯——不是不想弯,是不会。然后她低下头,继续走了。走廊里只有我一个人。我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很空。不是害怕,不是难过,只是很空。从胸口到腹部,所有内脏都被拿走了。只剩下一个空腔。」
苏晚听到这里,知道是为什么了。
「那个戴眼镜的人,不是保健室的苏老师。苏老师的眼睛会弯。那个人不会。」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确定,「她已经不在这个学校里了。但她在消失之前,留下了一些碎片。不是她——只是碎片。就像打碎一面镜子,每一块碎片在单独的角落里照出不同的方向。碎片本身没有力量,但会放大一个人原本就有的空洞。你的空洞是被她看了一眼之后放大了。不是她放进去的。是你本来就有的。」
陈茜看着苏晚。
「你怎么知道我本来就有?」
「因为你笑了之后眼睛会弯。那个人以前专门找笑起来眼睛会弯的人。但她不知道——笑起来眼睛会弯的人,是因为有人对她笑过。你的空洞被人填过。即使那个人不在了,填过的痕迹还在。」
陈茜愣了一会。她抬起手——不是去擦眼睛。她只是把手背放在自己的鼻梁旁边,像在隔着皮肤测眼眶的温度。
门开了。陈茜的母亲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杯温水。杯口朝左,把手朝右。不是刻意为之——是她的习惯。或者是很久以前有人教过她的习惯。她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一杯给陈茜,一杯给苏晚。
「阿姨,」苏晚接过水杯的时候问了一句,「你以前也在这所学校读书吗?」
她愣了一下。
「是很久以前。我读初中的时候。那时候学校比现在小。只有一栋教学楼。保健室在走廊尽头。当时的保健老师姓——」她停了一下,把围裙解下来,又系上。「姓什么来着。长头发,不戴眼镜。笑起来很好看。我那时候身体不好,经常去保健室躺着。她每次都会放一杯水在床头。杯口朝左,把手朝右。她说这样拿的时候不会滑。」
「后来那个保健老师呢?」
「不知道。后来换了人。新的保健老师也放水。但方向不一样。我问她之前的老师去哪里了。她说没有这个人。我说怎么可能,我在保健室躺了三年。她翻遍了交接记录,也没有找到那个名字。」
陈母把围裙解下来放在椅背上。她没有继续追问那个下落不明的保健老师——太久了,久到她已经习惯了这件事没有答案。她只是说,水趁热喝,凉了对胃不好。然后走出房间。脚步很轻,和她女儿一模一样。
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那道光斑又晃动了一下。然后周荇从门口走进来。她之前一直靠在门框上,没有参与对话。现在她走到床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手里什么也没有。
「你看到的那个戴眼镜的人,你不是第一个看到她。」她说,「但我不是来跟你讲空洞的。我来替四个人带一句话——明天早上,校门口有一棵银杏树。我们每天在那里等。你可以来,可以不来。但如果你来——你的水杯不会凉。你的课桌不会落灰。我们将确保这件事。」
陈茜看了周荇很久。周荇没有笑,没有做出任何安慰的姿态,只是站在那里,拇指搓着食指的侧面。她大概在想某个很早以前的下午,把咖啡罐捏扁扔进垃圾桶然后回头说「记得还」的那个刹那。只是把安慰当成承诺说出去,就不能收回来。
「你们每天什么时候在那里?」陈茜问。
「早上。七点二十。银杏叶还没全黄,但再过几周就该金了。」
陈茜没有说我一定来。也没有说不来。她只是微微点了下头,幅度很小。
四个人下楼的时候,天开始下雨。不大,细密的雨丝落在脸上像针尖。周荇站在公寓楼门口,把书包举过头顶,说谁带伞了。没有人带。苏晚把校服外套脱下来罩在头上,说跑快点。四个人冲进雨里。
雨打在银杏叶上,还没有变黄的叶子被洗得发亮。跑到校门口的时候,门卫室的灯已经亮了。门卫看见四个人淋成落汤鸡,从窗户里递出来一把旧伞,说「明天还。不用谢。」伞很旧,伞骨断了一根,撑开的时候往左边歪。四个人挤在歪掉的伞下,脚步乱七八糟地往前走。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银杏树下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漫着雨水和泥土的气味。林澈到校门口的时候,沈知意已经站在树下了。然后是周荇。然后是苏晚。三个人。和每一天一样。
然后第四个到了。
陈茜站在校门外面,书包背得很整齐,头发也梳得很整齐。眼眶下面的青色还在,但比昨天淡。她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不是找路——她已经在这里读了快一年,不需要找路。她在找人。
苏晚先看见了她。她从银杏树下走出来,走到湿漉漉的砖石路面上。晨光把树影切成一条一条的,落在她肩膀上。陈茜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左边比右边高一点点。没有笑开。但眼睛弯了一点点。
「早。」苏晚说。
「早。」陈茜说。
沈知意和周荇也走过来,没有说太多话。沈知意只是把手里的纸袋稍微举了一下——里面是四份早餐,今天多带了一份。周荇多带了一罐温咖啡。林澈走在最后。
陈茜走进校门的时候,门卫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你是哪个班的」。他大概是认得所有笑起来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的学生——因为不止一个,每天早上一群一群地进来。他把窗户推开,往外看了一眼。然后继续看他的报纸。
那天午休,天台上多了一个人。不是四个人,是五个人。陈茜站在天台门口,手里拿着那杯今天早上出现在她课桌上的水。不是满的,也不是凉的。她喝了几口。水面还冒着很细的热气。
其他四个人靠在栏杆上,零零碎碎说着昨天被雨淋湿的课本有没有晾干。苏晚转过头来看见她,招了一下手。陈茜走过来,站在苏晚旁边。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遮住了半边脸。她没有去拨。
「这里一直风这么大吗?」她问。
「对。一直。」
「那你们为什么还来?」
「因为这是那个空洞第一次出现的地方。也是它最后消失的地方。」周荇转过头看着她。她空着的那只手放在栏杆上,咖啡罐立在栏杆另一侧。「但现在它已经不在那了。现在这里只是天台。只是吃便当、喝咖啡、有时候带保鲜盒上来分水果的地方。」
陈茜点了点头。她没有问「那个空洞还会不会回来」——大概是因为她已经从今天的晨光里知道答案了。她只是把水杯放在栏杆上,杯底磕在金属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