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碎片在保健室窗口。
苏老师发现的。她跟苏晚说过,那块石头压在纱窗边缘,像是有人想从外面把窗户推开,但最终没有推。石头不大,半个拳头。不是学校花坛用的鹅卵石,是更粗糙的那种,表面有很多棱角,像是从山上捡回来的。苏老师把石头拿起来的时候,发现石头下面压着一根很短的头发。发色是黑的。长度大概到肩膀。她对着光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头发夹进名单笔记本的最后一页。那一页还没有写名字。
她没有扔掉石头。她把石头放在药柜最上面那层,和洋桔梗花瓶并排。花瓶旁边有了两个东西——一朵垂着头的花,和一块粗糙的石头。
那天下午苏晚上楼去看了一眼,问苏老师这块石头会不会是许稚安放的。
「不是许稚安。」苏老师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许稚安不会放石头在这里。她会放药。不是害人的那种。是维C,或者钙片,或者普通的感冒冲剂。她是保健老师的妹妹。虽然有很多事她忘了,但有一件事她没忘——生病了要吃药。不是让别人吃。是她自己记得保健室是做什么用的。」
她停了一下。
「这块石头是我姨母放的。」
苏晚看着那块石头。粗糙的,棱角分明。
「苏晚老师放的?」
「对。她以前跟我说过——那是她第一年来这所学校的时候,从天台栏杆底下捡回来的。说那颗螺丝差点让她忘了自己为什么要当老师。她把石头放在保健室窗口,压住纱窗。她说石头可以提醒她——总有东西会莫名其妙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不是坏的,只是出现在那里。你把它放回去,它就不在那个不该出现的地方了。」
苏老师把石头从药柜上拿起来,放回窗台上。这次没有压纱窗。只是放在窗台边缘,紧贴着玻璃。
「你上次说许念不见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苏老师忽然转过来,看着苏晚,「但我知道有人见过她最后一面。」
苏晚放下擦拭水渍的手。
「谁?」
「我姨母。苏晚老师离开学校之后,去过一次更北边的学校,在那里见过许念。她们说了几句话。我姨母问她,你还在放水杯吗?许念说,还在。换了几个学校,但水杯还是每天放。我姨母问她,你在等谁?许念说——等那个叫我姐姐的人。她说她不回来也没关系。水杯放着,她知道保健室有人。总有一天她会想喝。」
苏晚看着窗台上那块石头,想起苏老师名单上许念的名字旁边画的那个圈。圈不是划掉,是圈。划掉是放弃了。圈是还在等。
「那块石头为什么回到这里?」
「是我带回来的。我母亲去世之前,把这包石头给我。她说姨母最后留给许念的就是这块石头。她把它送给许念,说保健室窗台上可以压纱窗。后来许念离开学校之前,把石头埋在操场最东边那棵银杏树下。等了好多年,直到操场翻修才翻出来。我把它带回来。本来想再埋下去。又觉得放在窗台上也行。」
「然后呢?」
「然后它就出现在这里。不是碎片让它移动的。是它一直在这里。」
苏老师重新拿起水杯,水温温的,杯口朝左,把手朝右。
「碎片不需要害怕。它只是曾经的痕迹。它一样在名单上,还没有被划掉。」
那天晚上临睡前,苏晚在旧笔记本最后一页又写了一行字。她补上了音乐教室消失的水渍,补上了保健室阳台压过纱窗的石头,也补上了林澈留在他自己口袋里的那枚刻着「陈」字的卡扣。而后她把纸条上六个圈逐个描了一遍,用不同颜色的笔在旁边画了很小的箭头,指向这所学校每一个角落。
最后一个圈是天台。她没画箭头,只写了一句。
「天台。第一个碎片。最后一个处理的。今天不需要去。那里没有碎片,只有风。」
她合上笔记本,把水杯里剩下的水喝完。水温还是温的。窗外,操场最东边围栏翻修过,土面压平了,铺了新的草皮,但那一列银杏最矮的那棵底下还留着旧的根。
碎片被找到之后,苏晚的笔记本上多了很多东西。纸条背面的六个圈旁边,每一个都标注了日期和处理方式。音乐教室的——喝完。图书馆四楼的——留着。保健室窗口的——放回窗台。篮球架下面的——那个碎片最淡,陈茜说,她后来去操场看过,篮球架下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滩水渍,已经干了。苏晚在那个圈旁边写:自己消失了。不是被清理,是没有人经过的时候,碎片也会觉得空。
最后只剩下天台。
但她没有急着去天台。不是拖延——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间。周五放学的时候,苏老师在保健室门口叫住了她。
「苏晚。明天有没有空?」
「有。」
「上午九点。保健室。不用带笔记本。带你自己。」
第二天早上,苏晚到保健室的时候,苏老师已经在了。她没有穿白大褂,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开衫,口袋上别着一支钢笔。办公桌上没有药瓶,没有来访登记簿。只有两杯水,杯口朝左,把手朝右。一杯在她自己面前,一杯放在苏晚习惯坐的那把木椅旁边。
苏晚坐下来。水是温的。
「今天不上课。只是聊天。」
苏老师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左边的镜腿还是往下滑,那小块漆掉的金属露在外面,在日光灯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你记得你第一次来保健室的时候,问过我眼镜的事。左边镜腿,漆掉了。我当时说是戴了很多年,可能是被钥匙划的,可能是掉在地上蹭的。但不是。是自己弄掉的。」
苏晚放下水杯。
「自己弄掉的?」
「对。刚拿到这副眼镜的时候,我不喜欢。是我姨母的旧眼镜。我母亲把它给我的时候说——这是你姨母最后戴的那副。她摘下来放在保健室桌上,走的时候忘了带走。然后就没有回来拿。镜腿上的漆还在,左和右都完好。我那时候十几岁。觉得这副眼镜太旧了,款式老,戴着会被同学笑。想弄坏它,就可以换一副新的。我拿钥匙在那个镜腿上刮。刮了没几下,漆掉了一小块。然后我看见镜腿内侧刻着几个很小很小的字。是用针刻的。」
她把眼镜摘下来,递给苏晚。
「你看。」
苏晚接过眼镜。很轻。金属细框的边缘被磨得很光滑。左边镜腿内侧,在掉漆的位置旁边,有几个很小的字。用针刻的,笔画很细,但很深。不是被磨掉的——是被认真刻上去的。
「苏晚。请交还保健室。」
「她刻了自己的名字。」苏晚说。
「对。那个『苏晚』不是留给我母亲的,是留给保健室的。她把眼镜放在保健室桌上,刻了一行字——万一有人捡到,请交还保健室。不是请交还给她本人。是交还保健室。因为保健室不会走。保健室一直在那里。」
苏老师把眼镜拿回来,戴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