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老师把搪瓷杯从膝盖上拿起来，喝了一口。杯口朝左，把手朝右。然后她伸出手，从旁边的办公桌上拿起那个玻璃花瓶。
洋桔梗换成了干的薰衣草。
上周的花已经晾干收进铁盒里了，新的花是一束小学妹送的——不是她班上的学生，是保健室常客，每次感冒都来，每次都不肯吃药，苏老师每次都不逼她，只是在旁边放一杯水。她妈妈这次让她带了一小束薰衣草，说谢谢老师。
苏老师把干花晾在药柜旁边，风一吹有很淡的草木气味，混在消毒水气味里面，像是两种完全不冲突的时间并排放在一起。
「苏晚。你刚才说，你以为我在教你们——其实不是。这件事，是苏晚老师教许念的。但苏晚老师没有教过许念怎么倒水。她只是在许念第一天到保健室的时候，给她倒了一杯水。杯口朝左，把手朝右。许念看了很久，然后说：老师，你这样放，把手不在我这边。苏晚老师说：对你那边是不在。但每个人都把把手朝向别人，才能接过去。」
苏晚看着自己那本旧笔记本的封面。
那些字迹已经很淡了，平时摸上去几乎感觉不到凹凸，但现在手指贴着纸面，能感觉到一点点起伏——不是字本身的深度，是纸被写过之后纤维被压密了，空气进不去那里，温度会比其他地方凉一点点。
「所以许念把把手朝向别人。林溪把把手朝向别人。苏老师你把把手朝向别人。林澈轮值的时候把把手朝向别人。现在你把手朝向别人。」她停下来，把手覆盖在笔记本上。「那谁把把手朝向你？」
苏老师把搪瓷杯放在旁边的木椅上，然后把她自己的笔记本翻开到某一页。
那一页不是名单，不是学生名字，是一行一行的小字。
每一行写着一个日期，和一个很小的「水」字。
日期从她接手保健室开始，一直写到昨天。
每一天都有。
有些「水」字旁边画着一个圈，有些旁边画着箭头，有些旁边什么都没有。
「我把喝水的人画圈。把倒水的人画箭头。给自己——什么都不画。但每天的日期都写。每天都有水喝。这就够了。」
她合上笔记本。
「有一天，你也会在笔记本上记日期。不是记你倒了多少杯水——是记今天有人把把手朝向你。」
苏晚把旧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陈屿铅笔字的旁边，她补上的那行字还在。
银杏叶夹在旁边，叶脉从中间往两边散开。她用手把叶子抚平，翻回最近新写的那几页。然后拿起笔，在这一页最上面写了一行字。字迹很轻很小，像怕把纸戳破。
「今天倒水的时候，把手朝向别人。然后苏老师把把手朝向了我。」
苏老师弯腰从地上拿起那把钥匙——就是苏老师几周前放在抽屉旁边、后来一直留在两本笔记本之间的那把。她把钥匙放回苏晚手里。
「抽屉还有空间。以后你放东西进去，不需要再问我要钥匙。你自己开。」
苏晚把钥匙握在手心里。
金属被苏老师的掌心捂暖了，还有点潮。她握了一会儿，然后把钥匙放进口袋。
钥匙和口袋里的便条碰到一起——便条是前几天文化祭时那个四年级学弟留在保健室门前的，用歪歪的铅笔字写着：「姐姐，我下个学期当卫生委员。保健室能借半张白板吗？我想写‘杯口朝左，把手朝右’给我们班的饮水机。我拼音都练好了。三年级那个没杯盖的女生，她也会写。」
那天放学之后，保健室锁门之前，苏晚一个人把保温壶里剩下的温水全倒进纸杯，一杯一杯摆在保健室门口的长椅上。
不是等谁来喝——是给风吹凉的。等明天早上她倒掉重新接。
她坐在门边，想起苏老师第一次在这间保健室跟她说话。
那时窗外阳光特别亮，苏老师手里拿着搪瓷杯，杯底磕在桌边上，发出很轻的脆响。她说：我也叫苏晚。
和姨母同名。和你同名。
几个月的功夫，她觉得同名这件事从巧合变成了重复；又从重复变成了方向。不是名字的方向，是水的方向。
她推开门，走廊里的灯坏了一盏，但她知道每一格台阶的位置——三楼教室往左，保健室往右。
以后有人第一次来这所学校，需要找保健室，她可以不用指，只说：走廊尽头，门口有白板，写着「这边有温水」。
她刚刚就是这么告诉那个四年级学弟的。
他点点头跑回教室拿笔，说要先把借白板的字条写好，明天一早就塞进保健室门缝。
她把门轻轻带上，走进操场边最东边那棵银杏树下。
石头还在。叶子盖住了大半。
风从北面吹过来，把叶子掀起一角，露出石头粗糙的棱角。
夜幕已经很深，但这棵银杏树下并不黑——保健室窗台上的光刚好能照过一个操场，落在她脚边。
搪瓷杯也在窗台上，旁边是陈妍寄回来的照片。许稚安在别的地方做作业。苏晚老师二十五年前的名单，最后一个圈是今天画的。画在保健室登记卡的最末一张，姓名栏写的是她自己，事由写了两个字：接班。她在备注里又补了一行——「不是替苏老师。是和她一起。」
她合上笔记本。把笔放进书包。起身走回保健室门口，把白板上的字用湿布擦干净，重新写。不是蓝黑色钢笔——是她自己的笔迹。很轻很小，但每个笔画都稳。
「这边有温水。把手朝右。」
然后把搪瓷杯放在白板旁边。杯底那个极淡的Y朝外。她忽然明白了苏老师说的那句话——你把把手朝向别人，有一天，也有人把把手朝向了你。
这个圆不是一个人的。
是所有人画了所有人的圈，把圈画完，再打开新的空白页。然后她意识到——今天是她第三天在保健室帮忙，第三杯水是她自己倒给自己的。搪瓷杯的把手第一次正对着她。
钥匙还温热，就贴在口袋内侧。杯口朝左。把手朝右。水是温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