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二周，学弟的练习本被翻烂了一页。
不是被人故意撕的——是翻的人太多，第四页的纸从装订孔那里裂开了一道口子。
裂口很整齐，沿着孔往下延伸到半页的位置。他课间来找林澈轮值时发现了裂口，站在保健室门口把本子举给林澈看。表情不像心疼，更像某种郑重——像是来报告一个需要处理的事实。
「林学长。第四页破了。」
林澈接过练习本翻开。
第四页画的是「倒水分解动作」——学弟用铅笔画了四个步骤：第一个小人站在饮水机前面，第二个小人拿起杯子，第三个小人把杯子转了半圈，第四个小人端着杯子喝水。四个小人的嘴角都往左边翘着，但眼睛画法不一样。前三个小人的眼睛是两个小黑点，第四个小人的眼睛是两道弯弯的弧线。他在画的空白处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最后一步，喝的人笑了一下。
「这页很重要。」林澈说。不是安慰，是事实陈述。
「我知道。所以我来修。」学弟从口袋里掏出一卷透明胶带，是那种很窄的、小学生用来粘作业本的胶带。他站在保健室门口，把练习本贴在门框上，用胶带仔仔细细地把裂口粘好。胶带贴得不太平整，中间鼓起一个小气泡。他用手按了好几下，气泡还是没有完全消失，但裂口合上了。他把练习本放回窗台上，和搪瓷杯并排，然后说：「下一个翻到这里的人，不会看到裂口。会看到胶带。」
林澈在轮值日志上写：今日维修——练习本第四页，修补人学弟，材料透明胶带。工具自备。
学弟探头看了一眼：「你写的『维修』是修东西的修吗。」林澈说是。「上学期图书馆四楼有个修灯的陈屿，他也是修东西的。」
「你知道陈屿？」
「我在保健室旧登记卡上看到的。有一张卡是苏老师的姨母写的，说陈屿修完图书馆的灯之后站在保健室门口没有进来。我想知道那个修灯的人后来有没有喝到水。卡上没有写。但我猜他喝到了——因为保健室的门一直是开着的。」他一边说，一边把胶带卷往口袋里塞，「修灯的修和修纸的修是同一个字。所以我也是修东西的人。」
那个裂口之后，练习本上多了很多不同颜色的笔迹。不是学弟的——是那些翻过本子的学生留下的。
第五页的空白处，有一个很小的铅笔批注：「歪了也不行。杯口一定要朝左。」字迹很轻很小，笔画还有点抖，但每个字的收笔都很认真。苏晚认出来这是谁写的——上次那个杯盖女孩，她不会写太多字，但她的意思很明确。她在旁边画了一个杯子，杯口朝右，被打了个叉；又画了一个杯口朝左的，旁边画了一个圈，圈很圆。
第六页又多了一行字，来自一个高年级的保健室常客：「练习本比数学书有用。数学书上的公式我不一定用得到，但杯口朝左，每天都要。」旁边附带了两层小字——陈茜去高二年级代班分发布条时顺手写的：「朝左的目的是让把手朝向喝水的人对面。不是规则，是方便下一个人接。」再下面，隔了好几天，周荇来还咖啡罐时看见这几行字，在旁边加了一行更淡的：「不是方便下一个人接，是告诉下一个人——这杯水是给你的。」
第七页的角落里又多了一幅画——不是杯子，是一个人形小人站在饮水机前面，手里握着杯子。
杯子画得很大，比小人的头还大，杯口朝左，把手朝右。小人旁边有一个箭头，指向杯子把手，箭头旁边写着「这里」。笔迹很陌生，不是学弟的，不是杯盖女孩的，不是陈茜的。签名栏只有一个字母：L。
林澈看到那幅画的时候，正在整理轮值日志。他把日志翻到当前页，盯着那个L看了几秒。然后在自己的记录底端加了几个很小的字：「杯子比头大。但握得住。」
有一天午休，林澈看见学弟领着那个转学生到保健室门口来。转学生开学第三周了，已经完全不需要人陪她找教室，但她还是不知道保健室里面是什么样的。她站在学弟旁边，手里握着被杯盖女孩送的那截很短的铅笔头，盯着学弟的练习本看。
学弟翻开第七页，指着那个L画的小人：「你看这个杯子把手朝右。杯口朝左。水和把手不在同一边——这样你端给别人的时候，别人不用扭手腕。」
转学生低头看看自己的铅笔。「我上次画的那个箭头画反了。后来改回来了。」她把这支很短的铅笔放在杯盖女孩铅笔字旁边，像还笔，也像排在一起。
练习本第十页以后还是空白的。学弟在第十页最上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比以前工整，比开始几页少了很多歪扭——他练习画杯子画了大半个学期，连字也跟着端正了。
「第十页以后留给新生。你可以在上面写任何东西。画也行。但不要画杯子朝右。因为不对。」
下面空着。等一个人来翻开。
第三周周五，学弟在自己的课桌上也摆了一个纸杯。不是保健室发的——是他从家里带的，一个用过洗干净的一次性杯子，杯底有他妈妈用红色马克笔写的名字缩写。他把杯子放在课桌右上角，杯口朝左，把手朝右。同桌已经不需要看方向了——现在一眼就能认出哪个方向是对的，喝完自己的水还顺手帮他把杯子补满。
那个转学生第四周也学会了。现在不用看练习本，也不用看搪瓷杯——她的手自己知道该往哪边转。她在学弟练习本最后一页画了一个小人，和L画的那个并排。两个小人杯子都朝左，把手朝右。她的签名只有一个很小的圆圈，里面画了一道弯——是眼睛。她把铅笔还给杯盖女孩，杯盖女孩接过笔，在弯眼睛旁边加画了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的弧线。
新学期的第一个月，保健室窗台上并列放着搪瓷杯和练习本。本子封面上的铅笔字被频繁翻动蹭得有点模糊，合上时多夹了几层空白便条——最上层那张，不是苏晚放的，不是陈茜，不是转学生。是上周四林澈轮值结束时从自己的储物柜里翻出来压进去的，上面一个字都没有，但便条左上角盖了一个很小的、杯底同款标记。
天气转凉之前，会有人来翻开第十页。不是任何人的安排——只是有人需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