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荇去天台是因为咖啡罐不见了。
不是丢了,是上周她把它放在天台栏杆旁边那个老位置,压住一块松动的石子。
今天午休她想起来去取,发现石子还在,咖啡罐不在原地,被人挪到栏杆第三根旁边,下面垫着一张对折的便条。便条上是学弟的铅笔字:周学姐。体育课搬垫子,罐子挡路,挪到这边。
没摔,里面空的。
她弯腰把罐子和石子都捡起来,罐底在栏杆竖杆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很短的脆响。
然后她看见沈知意站在天台另一边。
不是平时站的位置——不是天台门口,不是几个人常聚的栏杆中段,是最靠边的那根竖杆旁边。
天台风很大,她的发带被吹得猎猎作响。那条介于深蓝和浅蓝之间的「银杏叶未黄」发带在灰白色天光下像一小片固执不肯变色的叶子。她已经站了一会儿——手边栏杆上放着一罐没开的咖啡,不是周荇那罐,是另一罐。
周荇没有叫她。
她走到离沈知意两步远的位置,停下来。
石子还攥在手心,触感冰凉粗糙。然后她把手里的咖啡罐放在沈知意那罐旁边,罐口朝左,拉环朝右。
两个罐子并排,方向一致。
又从口袋里掏出一罐新的——今天带的第二罐,还没开——放在两个罐子右边,同样罐口朝左。然后靠在栏杆上。没有问「你怎么了」,没有问「需要帮忙吗」。只是站在那里。
风从北面吹过来,银杏叶从操场边的枝头被卷起,在低空翻了几圈,落在天台积水上。她们脚下的天台地面有几道细长的裂缝,被去年冬天的雪水冻过之后又晒干,边缘有一点翘。
过了一会儿,沈知意开口。「我以前以为,守护就是每天早上敲门。」风把她的声音削成一丝一丝的。「后来他不需要敲门了——他认得我的脚步声。我以为守护就是放豆浆。后来豆浆也不用了——他知道多放糖那天不是因为豆子本身够甜。他什么都知道。我还能守护什么。」
周荇没有回答。她从口袋里拿出石子放在栏杆上,和那两个咖啡罐并排,然后撕开自己那罐的拉环,把咖啡罐放在沈知意手心里。铝罐被体温捂得微微发暖。她今天带的另一罐是温的。
「守护也可以是被守护。你知道那个一年级新生——那个上学期在走廊里被你扎过一次马尾的女生——她用攒下的零花钱买了白色棉纱。自己染了第一次,太深。第二次太浅。第三次刚好。染出来的颜色和你现在系在头发上这条发带第一次调色时的配方一样。她上周把发带装进无纺布袋子里,在袋子上写:给沈学姐。」
沈知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周荇从内袋里拿出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条,纸是浅蓝色软面抄便签纸,对折了两折,封口贴着一个很小的圈。「她托我转交给你。因为不敢直接敲你教室的门。」她把纸条放在沈知意手心。风把纸条吹得微微晃动,但被沈知意的拇指轻轻按住。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很小,铅笔写的,笔画还有点抖。
「沈学姐。发带我染好了。第三次。刚好。谢谢。」
沈知意把纸条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取下自己头上那条银杏叶未黄的、介于深蓝和浅蓝之间的发带,把它和新生的纸条并排叠在一起。纸条的折痕和发带的边缘刚好对齐。
「她叫什么名字。」
「她签名画了一个圈。」
「那我叫她小圈。」
周荇拿回先前放在栏杆上那罐没开的咖啡——仍旧开着拉环,搁在沈知意左边。然后把自己喝过的那罐举起来,碰了一下沈知意手里的罐子。铝罐相撞发出很轻的一声。「多一个人叫你学姐,你就多一份放豆浆的理由。不是负担——是备份。」
沈知意把发带重新系上去,绕了两圈,结打得很慢,比平时多花了几秒——不是犹豫,是在把那一刻记住。然后拿起新生那张纸条放进内侧口袋里。
口袋里有她今天早上买的豆浆空纸袋,上面写着「多云」——今天早上林澈接过豆浆的时候没有笑,她按标准标记为多云。现在她用手指在纸袋外侧轻轻划了一道线,在多云旁边把云划掉,改成小小的太阳。
「上次被守护是什么时候?很久以前了。保健室窗帘不够长,我坐在门口等雨停。苏老师把搪瓷杯放在我旁边,没说任何话。后来我在想,守护大概就是那样——不是遮雨,是让你在雨里有一杯不凉的水。」她把纸袋放回口袋。「今天回去我告诉苏老师,窗帘不用裁长。门边那把椅子,腿脚重新缠一层麻绳,来年春天要是还有人在那里避雨,就不用把搪瓷杯放在地上。」
周荇把石子放回栏杆原来的位置。
风把银杏叶卷起来飞到天台另一边,落在排水口旁边堆成一小叠金黄,最高处那一片也落到最低处那一片上。
下午保健室轮值之前,沈知意提前推门进去。
苏老师正在整理昨天陈妍第四封信附带的旧教案复印件,看见她进来,只抬头笑了笑。
沈知意在窗台边站了一小会儿,弯腰把窗帘最下缘那道磨薄的针脚捏了一下,松开后布料还是平整的。然后她把自己带来的纸条和新生发带包成一小包放进档案柜暗槽,在旁边贴了一张登记标签:染料配方。深蓝一勺,浅蓝两勺。第三次刚好。——给小圈。搪瓷杯重新倒满温水,杯口朝左,把手朝右。她把保温壶盖子轻轻旋回原位。
放学之后,新生在自己的课桌抽屉里发现一个浅蓝色无纺布袋子。
袋子里是那条被她染好送出的发带——被重新烫平,折成整齐的圆形,旁边放着一个新的空白纸袋。
纸袋上写了天气——晴。没有任何多余的字。她认出那是沈学姐的笔迹,极细极轻,像怕把纸戳破。她伸出手指沿着画圈的弧线划了一遍,然后把纸袋放进抽屉最下面那层。
第二天早上,她的马尾上系着那条发带——颜色介于深蓝和浅蓝之间。她路过保健室门口,白板上的字换了新的:「水在桌上。豆浆在抽屉里。发带在自己手里。——自己选。」
当天晚上,沈知意照例整理抽屉。她把今天收到的纸条放在纸袋旁边,排进日期里。然后翻开最旧那一叠——最上层是林澈,接下来是陈茜、陈茜妈妈、转学生、小圈。现在最上面那张是小圈。
日期是今天,天气那一栏,她重新写了:晴——转——晴。她在备注栏又加了一行更小的字:收到守护的回执。保温壶下层的备用纸袋已补充。搪瓷杯今天被握了三次。
水温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