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一个周一，苏老师在来访登记本底页画了一个圈。
不是画在「来访事由」那一栏——是画在整页的最下方，挨着装订线。
圈很圆，起笔和收笔恰好接在一起，看不出接头在哪里。她在圈旁边写了一行字：今年冬天来访量统计——十一月到现在，登记卡已填完两叠。
比去年同期多了将近一半。然后她把登记本合上，从抽屉里拿出新一叠空白登记卡，撕开包装纸，放在门口的矮桌上。
矮桌上已经有三样东西：笔筒、搪瓷镇纸、和一盆学弟上周分株过来的小绿萝。
绿萝的藤蔓从盆边垂下来，刚好碰到登记卡的边角。她把登记卡往左边移了半寸，免得藤蔓遮住「来访事由」那一栏。
门外有人探头。是转学生，她现在往保健室跑已经不用任何人陪了。手里端着一个纸杯，杯口朝左。
「苏老师，保温壶里的水还剩多少？我们班今天体育课跑完接力，好几个人想喝水。我让她们等下自己过来。」
「还有大半壶。够你们班喝。壶嘴方向今天上午调过了，朝左边接水口。你帮我把窗台上那个搪瓷杯拿过来——杯子里的水是早上倒的，该换了。」
转学生走进来，把搪瓷杯端到饮水机旁边。
苏老师倒掉半杯凉水，重新注入温水。转学生看着她的动作——杯口朝左，把手朝右。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半截铅笔头，在矮桌上翻到一张空白登记卡，在「来访人」栏写了自己的名字，「来访事由」写了两个字：换水。她把自己那杯还没喝完的体育课温水搁在登记卡上缘，杯底刚好压住名字缩写。
苏老师看着被压在杯子下面的登记卡，画了一个圈。
这一天接下来的时间里，保健室保温壶里的水消耗得比之前任何一天都快。午休还没结束，壶已经空了一次。
苏老师重新烧水，调温。下午第一节课刚下课，又空了一次。转学生所在班级的接力队全来了，一人一个纸杯，排队接水。杯口都朝左。没有人指挥——是各人自己拿杯子的时候看一眼前一个人的方向，然后把自己那杯也放成一样。
排在最后的是杯盖女孩。她从另一栋教学楼跑过来，跑得有点喘，手里握着她和转学生共用的那截短铅笔。接完水之后，她在矮桌登记卡上画了一个杯子，在旁边注：今天全班杯口一致。画完之后把铅笔往转学生手里一塞，端着自己那杯水追向队伍。她跑出去的时候脚步很轻，纸杯里的水几乎没有晃出来。
苏晚傍晚来帮忙清点登记卡时，发现今天填过的卡片堆起来比平时厚了将近一倍。她把卡片按时间顺序排好，用燕尾夹夹住，放在档案柜第一层。然后翻开软面抄备忘记，把今天的日期写在「冬季来访高峰」那一栏，备注道：今日登记卡全满。转学生代写三张。杯盖女孩画杯子。
学弟白板组新成员第一次独立操作——硬纸板方向正确。搪瓷杯续水六次。保温壶添水两次。温水消耗量创本学期新高。
写完之后她抬起头。窗台上搪瓷杯里的水刚换过，还冒着很细的热气。
洋桔梗的叶子在暖手宝套子和搪瓷杯之间安静地绿着，三条样布被窗缝里透进来的微风轻轻拂动。苏老师站在饮水机旁边，把保温壶里剩下的最后几杯水倒进纸杯排开，杯口都朝左。
排队等热水的还有两个低年级陌生面孔。她们站在矮桌前，手里握着纸杯，先是看了看白板上那行「水在桌上」，又看了看前面人放在桌上的杯子方向，然后默默把自己手里的杯子也转成朝左。
其中一个女生接完水之后没有马上走，在便条背面写：我不认识保健室老师，但桌上有温水。写完把便条贴在公共白板背面——不占公告正面，但留给下一个翻白板的人。她的字写得很小，笔画却很用力，像是怕贴上去之后会被风吹掉，每一下笔都往纸里按。
另一个女生接过水之后没有立刻走，蹲在窗台前面看了很久洋桔梗。她的膝盖顶着档案柜的底层抽屉，整个人缩成很小一团，但目光一直落在那几片深绿色的叶子上。
苏晚问她看什么，她说想确认一下冬天还有没有活的花。苏晚说现在还只有叶子，没有花。那个女生说没关系，叶子也是活的。然后站起来，把空纸杯放在回收篮里，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回过头。
「学姐。保健室的窗帘上次是什么时候洗的？」
苏晚愣了一下。「春天。怎么了？」
「我妈妈是保洁阿姨。她说冬天洗窗帘不容易干，但她周末想洗一次。因为元旦之前会下雪，雪光照进来，浅蓝色会特别好看。」
苏晚看着那个女生推门离开。门在弹簧的作用下慢慢合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她转回来把「保洁阿姨周末要洗窗帘」几个字加进备忘记底栏。然后翻开登记卡，找到那个女生刚才填的那张——来访事由写的是：「看花。还有看窗帘。」苏老师在旁边批注：花是活的。窗帘是浅蓝色的。来访人想看雪光照在上面的样子。她画了一个圈，在旁边把女生名字和保洁阿姨的名字用虚线连起来，标注了母女。
夜里锁门之前，苏老师把公共白板背面所有累积的便条逐张检查了一遍。
最早是陈茜夏天留的「保温壶加满」，然后是秋天周荇的「咖啡罐一只暂存」，再后来是学弟铅笔写的「杯口朝左——初中部白板也写了」。现在又多了一张新的——不认识保健室老师但知道桌上有温水的那张。她把这几张便条按时间顺序排好，用一枚燕尾夹固定在白板内侧，又在旁边贴了一张空白的登记卡，卡上只写了一个标题：此白板背面为季节性留言区。留纸条不用写名字，可以画圈。
做完这些，她把窗帘拉拢。
浅蓝色窗帘在冬夜的路灯光里透出很淡的暖色调。窗台上，搪瓷杯和洋桔梗的叶子静静靠在一起，杯口朝左，把手朝右。从门外看进来，只有白板边缘反射着走廊尽头安全出口指示灯的一小点绿光，和搪瓷杯被路灯照出的极细一圈光晕。
那圈光晕薄得像纸上刚画上去的水渍，还没有干透，但已经停在那里，等着明天第一个推门的人把它端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