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庆定在十一月第二个周六。
银杏叶正好黄了一半——不是全黄，是每片叶子的边缘先镶一圈金边，然后慢慢往叶心渗。
门卫大叔前一天就把校门口的落叶扫干净了。他已经退休好几年，现在是义务帮忙。扫帚还是那把旧扫帚，收音机还是那台旧收音机，戏曲频道换了一个台，但唱的仍然是同一出戏。他把落叶堆在银杏树下，和多年前一样——堆在树根旁边，等风把它们带去别的地方。
林澈是第一个到的。他提前一天从另一个城市坐高铁回来，在原来那间公寓附近的小旅馆住了一晚。
早上推开校门的时候，门卫大叔正在摆收音机的天线。
「林小子。杯口朝左。」
「把手朝右。」林澈把手里的搪瓷杯举起来给他看——杯口朝左，把手朝右。他把杯子带来了，不是保健室窗台上那个断了把手的，是他自己现在用的那个。把手完好，杯底贴着一张很小的标签，是他自己写的：水在桌上。杯口朝左。
沈知意第二个到。她穿着深蓝色大衣，头发比高中时短了一点，但发带还是介于深蓝和浅蓝之间那条。她手里提着一个纸袋，不是当年每天早上装豆浆的那种——是更结实的帆布袋，袋口系着的那条束口绳是小圈当年第一次染发带时弄错顺序的两小截布头接起来的。
帆布袋里装满了她攒了多年的纸袋，每一个都按日期和天气归档，最早的几张边缘被透明胶带加固过，写着「豆浆要凉了」「今天没有多放糖」「多云转晴——因为他笑了」。她把帆布袋抱在胸前。
「这些要放回保健室。」
「抽屉还放得下吗？」
「放不下也要放。陈茜说柜子第三格还空着。」
周荇第三个到。她没有带咖啡罐——那个咖啡罐几年前就已经永久暂存在图书馆四楼了，和卡扣、胶带、铅笔头并排。她只带了两罐没开的温咖啡，一罐给林澈，一罐给苏晚。拉环方向都是朝右。她从口袋拿出手机，给许稚安发了条消息：今天校庆。许念姐今天怎么样。
回复很快就来了。许稚安说她在康复中心，刚帮许念把床头柜上的水杯转过来——杯口朝左，把手朝右。
护工说今天有太阳，可以推她去庭院里坐坐。
附了一张照片：许念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浅蓝色毯子，手里抱着那个搪瓷保温杯。杯口朝左。许稚安站在轮椅旁边，没有戴眼镜，眼睛弯成一道弧线。照片边缘能看见庭院花坛里一小丛洋桔梗，是陈妍去年寄过来的种子种下的，花已经谢了但叶子还是绿的。
许稚安又追了一条消息说许念最近能用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节奏了，护工问她在敲什么，她只能点头摇头，但许稚安听得懂——那是以前保健室来访登记卡被翻页时的频率，手指敲在杯壁的节奏和当年翻卡的动作完全一致。
苏晚是最后一个到的。她是从另一个城市赶过来的，高铁晚点了半小时。她进校门的时候手里捧着一盆洋桔梗——不是当年那盆，当年那盆已经留在保健室窗台上多年，侧芽分了一批又一批。这盆是侧芽的侧芽再分出来的，根系缠着盆底，搬都搬不走。盆边系着的布条已经褪色了，但方向还是系的同一个结。她把花盆放在保健室门口，等下要搬进去。
四个人在银杏树下站了一会儿。银杏叶还在落，不急不慢，和多年前一样。门卫大叔把收音机调低音量，探出头来喊了一句：天台门没锁。
天台还是那个天台。
栏杆第三根还是稳固的。风还是很大。地面上的积水映着灰白色天空，和多年前苏晚第一次站在这里时看到的一样。
苏晚走到栏杆边上，把捧着的洋桔梗放在原来系丝巾的位置——花盆底部有一小块凹痕，和栏杆竖杆顶端的弧度刚好吻合。丝巾早就飘走了，千纸鹤化干净了，石子还在周荇当年放的那个位置。现在花盆也在。
许稚安推着许念的轮椅上到天台时，已近正午。
教学楼电梯只能到四楼，最后半层台阶是许稚安背许念上来的，护工帮忙把轮椅从无障碍通道绕过来。
许念不能说话，但她把那个搪瓷保温杯抱在怀里，杯口朝左。她看着天台上的积水，看着栏杆，看着远处操场上正在搭建校庆展棚的学生——她的嘴唇动了一下。许稚安弯下腰，把耳朵凑近她的嘴边。
「……杯子。没洒。」
许稚安直起身，把这几个字转述给其他人。周荇把手里的咖啡罐放在栏杆上，和多年前她放在这里的第一个空咖啡罐同一个位置。「许老师。水杯还是温的。」
保健室的门虚掩着。
陈茜站在门口等她们。她现在是保健室的老师，门牌上「保健室」三个字还是当年苏老师写的，下面多了一行字——「许老师也在这里」。白板上的字迹换成她的：水在桌上。杯口朝左。把手朝右。你会了之后，教给下一个人。窗台上，那个把手断掉的搪瓷杯还在老位置，杯底那个Y字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但还在。抽屉不上锁。来访登记卡有新的一叠，最新那张上面，有人画了一个圈，圈旁边写着：今天自己学会的。杯口朝左。水是温的。
沈知意把帆布袋放在保健室办公桌上，从里面拿出那一厚摞纸袋。按日期排好的纸袋，每一张都写着天气和她画的小圈。她把最早的那张放在最上面——「多云转晴。他笑了。」陈茜接过去，放进档案柜第三层。那里已经存了很多东西：许念的登记卡、林溪的信、许稚安的纸条、陈妍的照片、学弟练习本的复印件、转学生描红的铅笔痕迹、喘不上气的女生画的歪圈。
苏晚把那本旧笔记本从包里拿出来。翻开最后一页，那里的圈密密麻麻，从苏晚老师到许念到林溪到许稚安到苏老师到林澈到她自己到陈茜到学弟到转学生到小圈到喘不上气的女生——所有人的名字旁边都有圈。最后一个圈是洋桔梗的。她拿起笔，在洋桔梗旁边又画了一个圈，圈里没写名字，只写了四个字。
「给放水杯的人。」
她把笔记本放在保健室办公桌上。不是归还，是留给下一个翻开的人。然后走到门口，拿起白板笔，在陈茜的字下面加了一行，笔迹很轻很小，像怕把纸戳破：
「杯口朝左。把手朝右。你学会了之后——」
划了一道横线。给下一个人填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