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庆结束后的第一个周一，保健室的门比平时早开了半小时。
陈茜把保温壶装满，调温，倒进窗台上那个搪瓷杯里。杯口朝左，把手朝右。把手还是断的，杯底那个Y字被几十年的水汽氤得几乎看不清，但还在。她把杯子放在花盆旁边——洋桔梗前几天刚被苏晚搬回窗台上，侧芽分出来的那盆送给了保健室，原来的老桩留在盆里，叶子还是绿的。盆边系着的布条已经褪色，边缘有一点发硬，但系的方向还是朝左。
今天轮值的不是陈茜。她现在是保健室老师，不再排在学生轮值表里。
今天的轮值生是一个高一的女生，上学期期末主动申请加入轮值表，在申请理由那一栏只写了六个字：「想学杯口朝左。」陈茜问她为什么想学这个，她说因为她姐姐以前也是这所学校的，姐姐毕业之后在家里放水杯总是朝左，她跟着学了几年，一直不知道为什么。
后来有一天姐姐说：「你去保健室就知道了。」
她今天第一次轮值。陈茜把保温壶的使用说明写在便条上，贴在壶身侧面：接水、烧开、兑凉水、用手背试温、倒进搪瓷杯、杯口朝左、把手朝右。来访登记卡放在矮桌上，旁边是笔筒和门卫大叔做的搪瓷镇纸。
女生推开保健室的门时有一点紧张。她站在门口看了看白板上的字——第一行是陈茜的笔迹：「水在桌上。杯口朝左。把手朝右。你会了之后，教给下一个人。」第二行是另一种笔迹，很轻很小，像是怕把纸戳破：「杯口朝左。把手朝右。你学会了之后——」后面是一道横线。她盯着那道横线看了很久，然后走进来，走到饮水机前面。拿起一个纸杯，第一次拿反了——把手朝向自己。她停了一下，看看窗台上那个断了把手的搪瓷杯，把手朝右。她把纸杯转半圈，杯口朝左，把手朝右。接水。喝了一口。是温的。
陈茜坐在办公桌后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在来访登记卡上画了一个圈，圈旁边写道：第一次拿反了。第二次放对了。自己发现的。水温刚好。备注栏又加了一行：杯子喝完放在窗台上，和搪瓷杯并排。走之前她把白板上那道横线的下方描了一圈，笔拿在手里停了停，没有直接代填——留给下一个轮值的人，或者留给她自己下次来的时候。
午休的时候，保健室里没有人。女生已经回教室了，陈茜去食堂吃饭。窗台上搪瓷杯和纸杯并排，都朝左。洋桔梗的叶子在午后的光线里绿得发亮。门虚掩着。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白板上那道横线还在等一个字。
下午第一节课刚下课，一个二年级男生推门进来。他手上擦破了一点皮，来涂碘伏。陈茜帮他消毒，贴创可贴。他坐在木椅上——椅背第三根横档上系着的那条发带还在。他往后靠的时候，发带刚好托住他的背。那条发带在这儿系了很久了，每天都有不同的人往椅背上靠，结没有松过。
「老师。这个发带是谁的？」
「一个小圈的。」
「小圈是谁？」
「很早以前的一个学姐。她染了三次才染出这个颜色。第三次刚好。她把发带系在这里，说给每一个推门的人。往后靠的时候能感觉到——不硌人，就是有个东西托着。」
男生伸手摸了摸那条发带，然后又往后靠了一下。「真的不硌。」他涂完碘伏站起来，走到门口，犹豫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杯，放在矮桌上，杯口朝左，把手朝右。「这是我自己的杯子。以后我来保健室就用这个。杯底也写一个字行不行？」
「你想写什么？」
他在杯底用铅笔写了一个很小的字母。不是名字缩写，是另一个字母。然后走了。陈茜走过去把杯子翻过来看了看，把杯子放在窗台上，和搪瓷杯、纸杯并排。三个杯子，都朝左。然后在来访登记卡上写道：第二杯。自备。杯底写了一个字母。不是名字缩写。是另一个字母。她也在旁边画了一个圈。
那天下午轮值结束之前，女生回到保健室做最后一次检查。她按照便条上的步骤：保温壶里的水剩三分之一，重新烧满；搪瓷杯换过新水，放回窗台上；来访登记卡按日期码齐；白板边框用湿布擦了一遍；抽屉合上但不锁。检查完，她拿起搪瓷杯喝了一口，发现水温刚好。然后把搪瓷杯放在那三个杯子旁边——四个杯子排成一排，都朝左。一个断了把手的搪瓷杯，一个她今天第一次用的纸杯，一个昨天不知谁留下的塑料杯，还有一个二年级男生刚写上去的铅笔字还没干。
她在轮值日志上写道：今日轮值。搪瓷杯续水三次。保温壶烧水一次。来访登记卡填了五张。白板上那道横线还没填——留给下一个人。她把笔放回笔筒，然后把白板旁边那把椅子的椅背转过来，确认发带的结还是紧的。然后推门离开。门虚掩。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把白板上的字吹得微微发亮。那道横线还在等一个人来填。
第二天早上，另一个轮值生推开保健室的门。保温壶还是满的，搪瓷杯还是放在窗台上。他走到白板前面，看见那道横线旁边多了一行很小很小的字，不知道是谁昨天放学后写的——没有落款，只画了一个圈，铅笔描的圈，和登记卡上那些圈一样圆。那行字只有两个字：
「往下。」
他愣了一下，拿起白板笔，在那道横线上写了两个字：「教给下一个人。」
然后把笔放回笔筒，转身走向饮水机。
窗外，银杏叶还在落。不急不慢。
门卫大叔把收音机天线调好，戏腔刚刚唱到第三折。
风从操场北面吹过来，穿过走廊，把保健室浅蓝色的窗帘吹起来一角又落下去。
搪瓷杯里的水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恢复平静。
杯口朝左，把手朝右。
抽屉不上锁。
水还在桌上。
门是虚掩的。
下一个人随时可以推开门。
——《她们都以为我在假装失忆》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