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沉入。
像是从高台跃入深海，失重感从四面八方涌来。
蓝婷用尽全力去抓住那根线，他跟着那根线去到那黑暗的底部，她感觉自己在下坠、下坠、下坠——
穿过一层又一层透明的薄膜，每一层都带着轻微的阻力，像肥皂泡在皮肤上破裂的触感。
耳边有风的声音，又像是水流的呜咽，又像是什么人在远处低语。
那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让人昏昏欲睡的嗡鸣。
她想睁开眼睛，但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
蓝婷尝试保持着清醒，她感觉这种状态很熟悉，就像是高中时，在老师课堂上半睡半醒的状态。
不知过了多久，像是过来很久，又像是只过了一瞬间，那种失重感突然消失了。
脚底传来冰凉的触感，蓝婷感觉自己似乎是踩在了光滑的石板上。
蓝婷猛地睁开双眼。
她发现自己站在一处建筑的楼顶边缘，瞟了一眼手臂，她看见了苍白的皮肤，露指手套，以及手腕上那道幽蓝色的纹路……
等等，这次在里世界中的身体也有梦貘纹路？
梦貘纹路正在缓缓脉动，光芒比上次更加明亮。
蓝婷又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一高一低的双马尾。
看来还是上次那副模样。
她想。
脚下是泛着细密裂纹的水泥地面，几根锈蚀的钢筋从断裂的围栏处探出，像枯瘦的手指伸向天空。
楼顶倒是很开阔，堆着一些废弃的建筑材料——几块歪斜的预制板，一堆生锈的脚手架钢管，还有一台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混凝土搅拌机。
这是哪处建造平房的施工地吗？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
枪声。
密集的、有节奏的枪声从楼顶的另一侧传来，混着魇兽的嘶鸣和某种液体喷溅在地面上的黏腻声响。
蓝婷循声转过头，看见了距离自己几步之遥的救援队。
黑色作战服的队员们正依托楼顶边缘的矮墙和废弃建材构筑了一道半环形防线。三个人跪姿射击，枪口朝外，弹壳如雨般落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连绵不绝的叮当声。
两个人站在他们身后，步枪架在矮墙的缺口处，持续输出火力，压制着试图从两侧攀爬上来的魇兽。
还有一个面容英气的女子半蹲在环形防线的最中心，她微微喘息着，看着突然出现的蓝婷，手里握着一把泛着幽蓝微光的长刀，刀尖垂落地面，周围的空气因为高温而微微扭曲。
是文蕊，但她的状态看起来不太好。
没有第一时间招呼，蓝婷下意识地寻找起温小衍地身影，她很快就找到了她的女孩。
温小衍蜷缩在环形防线最内侧，也就是文蕊的身旁，她后背贴着一块竖起的预制板，双手抱着膝盖，蓬松的黑色短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肩膀随着每一次枪声而轻轻颤动。
蓝婷快步走向她：“小衍！文蕊队长！”
温小衍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缓缓抬起头。
墨绿色的眼眸布满血丝，眼眶泛红，视线涣散，像是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她看见了蓝婷，瞳孔微微放大，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蓝婷在她面前蹲下。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你怎么？”温小衍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
“抱歉，我只能用意识进入这里，而且不太稳定……”蓝婷一边解释，一边伸出一只手，“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走吧，回家。”
温小衍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握住了蓝婷的手指。
冰凉的、微微颤抖的手指。
蓝婷收紧掌心，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温小衍的腿有些发软，身体晃了一下，蓝婷伸手扶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身侧。
温小衍没有再说话，只是紧紧攥着蓝婷的衣角，指节泛白。
一旁的文蕊看着突然出现的蓝婷，然后就见对方下一秒就几乎无视自己，蹲到了自己温小衍的身边。
她转过头，琥珀色的瞳孔锁定了蓝婷的身影，抿了抿嘴唇，用眼神上下打量了蓝婷一遍——确认她没有受伤后，文蕊微微点了一下头，重新转回去面朝防线外侧。
“嘿，这小姑娘也不知道先体恤体恤自己这个帅气大姐姐？嗯……等会，这两人关系不一般啊……”看戏的文蕊在心里无声笑笑。
此刻的文蕊那原本笔挺的站姿此刻微微佝偻，肩膀起伏的幅度很大，像是在大口喘息。
文蕊脖颈上那道淡银色的梦貘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频率闪烁，光芒忽明忽暗，不稳定得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
她左手撑着的狐火盾比之前小了一圈，边缘不再锐利，而是呈现一种模糊的、将要溃散的状态。
看起来就像是熬了一宿，打了一晚上游戏第二天起来上早八感觉要猝死的自己。
蓝婷想起鱼银落教过的知识——梦貘能力的使用会持续消耗使用者的精神力，使用时间越长、强度越大，消耗就越剧烈。一旦超出极限，能力会自行溃散，使用者甚至会陷入短暂的意识模糊。
文蕊已经撑了很久了。
楼顶边缘，一只形似巨猿的魇兽攀住了矮墙，巨大的手掌搭在墙头上，指甲嵌入水泥，留下数道深痕。
前排的一名队员头也不回，枪口微调，一个短点射，子弹精准地咬进巨猿的手腕关节。
黑色的液体喷出，巨猿发出一声嘶吼，手掌松开，身体向后仰倒，坠下楼顶。
另一侧，几只体型较小的魇兽沿着外墙爬了上来，速度极快。
后排的一名队员侧身换位，枪口压低，扫射将它们逼退。其中一只被击中头部，身体在半空中僵直了一瞬，然后直直坠落。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发出多余的指令。换弹、射击、移位、补位，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齿轮啮合。
一个人退后换弹的瞬间，旁边的人已经顶上了他的射击位，火力网没有出现哪怕半秒的缺口。
这就是鱼银落说过的“军事化训练”的结果。
没有给时间让蓝婷感慨，文蕊让蓝婷带着温小衍稍稍后靠一点，然后转身抬头观察四周。
楼顶的地形确实给了救援队不小的优势——四面都是陡峭的墙壁，魇兽只能从外墙攀爬上来，攻击方向有限，防守压力比平地小很多。但缺点也很明显：一旦被包围，就没有退路。
而现在，他们确实被包围了。
蓝婷走到矮墙边，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楼下的街道黑压压的一片，魇兽群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像是一锅沸腾的黑色沥青。它们有的在攀爬外墙，有的在楼底徘徊，还有的正在从远处的街道朝这边涌来。
数量——蓝婷数不清。
而文蕊则能感觉到，那些魇兽的进攻欲望比之前弱了很多。
攀爬的动作迟缓，攻击时犹豫不决，有些甚至只是站在楼底仰头盯着楼顶，没有任何行动。
看起来他们似乎被突然多出来的一个目标搞混了脑袋。
混乱状态还在持续，但混乱不会永远持续下去。
文蕊显然很清楚这一点。
她撑着狐火盾退后两步，让一名队员补上了她的位置，然后抬手按住耳麦。嘴唇翕动，声音很轻，蓝婷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从口型能辨认出几个字——“锚点”“路线”“时间”。
障”“备用方案……”她顿了顿，
几秒后，文蕊松开耳麦，转身走向蓝婷。
她的步伐不像之前蓝婷在对策局见到的那样稳健，脚步有些虚浮，握刀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不过她脖颈上的梦貘纹路闪烁的频率慢了点，看起来是恢复了点精神。
文蕊在蓝婷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
她突然收起了眼神一切的情绪，琥珀色的眼眸里没有责备，没有疑问，只有一种沉静的、审视般的注视。
蓝婷没有躲避那道目光，只是坚定地回望。
“能跟上吗？”
“我觉得这话得先问你自己。”
文蕊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纹：“哈哈！放心，我就算再累也不回被你个小鬼头甩掉！”
文蕊移开视线，看向靠在预制板旁的两人。她抬手做了个手势——手掌平伸，向上抬了抬。
站起来，要走了。
温小衍读懂了那个手势，扶着预制板慢慢站起身。蓝婷伸手搀了她一把。
文蕊转身走回防线，抬手一挥：“计划成功，魇兽的暴动程度下去了。准备撤离！”
队员们立刻开始变换阵型。前排三人收起步枪，从腰间取出短刀和手枪，侧身站到两侧；后排两人端起步枪，站到队伍最前方；原本在中间休息的另外两名队员也站了起来，从背包里取出便携式盾牌，展开，卡在左臂上。
环形防线在十秒内变成了一个菱形突击阵型。
文蕊站到菱形的最前端，长刀横于身前，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回头看了一眼蓝婷。
蓝婷读懂了那个眼神——跟紧。
她点了点头。
文蕊转回去，举起长刀，刀尖指向楼顶边缘的一处缺口。
“出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