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银落眼睛红了，她颤抖着，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声音，只能低声啜泣道：“胡，胡言乱语……”
看着蓝婷的眼睛，鱼银落知道她已经无法阻止对方了。她知道蓝婷说的每一句话都有道理，也知道这是目前唯一能立刻执行的有效方案。
但她就是不想同意。
王主任沉吟片刻，开口问道：“小姑娘，你打算在哪里进行意识投射？”
“就在这里。”蓝婷说，“病房里。我的身体由鱼老师和医生们实时监控，如果出现意外，可以及时抢救——就像刚才那样，用电击刺激将我的意识拉回来。”
王主任点点头：“也就是说，你不需要去锚点现场？”
“不需要。”蓝婷摇头，“梦貘纹路和里世界之间的联系，在哪儿都能感应到。而且留在对策局，医疗设备更齐全，万一出事也更好处理。”
王主任转头看向鱼银落：“小鱼，你觉得呢？”
鱼银落咬着嘴唇，扭头低哼一声。
擦掉快要掉出来的眼泪后，鱼银落抹了把脸，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我守着她。”
“你的身体……”王主任看着蓝婷，直视她的眼睛，“才刚刚恢复。如果再经历一次意识离体，心脏可能承受不住。”
“所以需要老师你们在外面帮我盯着。”蓝婷说，“一旦心跳出现异常，就立刻把我拉回来。我不会在里面待太久——只要让里世界重新判断到‘有跌入者靠近锚点’，魇兽的行为模式改变了，文队长她们的压力减轻了，我就回来。”
鱼银落沉默了很久。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只有墙上的时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终于，鱼银落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揉了揉眼睛。
“……你打算怎么‘回来’？”鱼银落的声音有些哑，“上次你是被电击拉回来的。这次你主动进入，能主动回来吗？”
蓝婷想了想，说：“我不知道。但如果我不行，就请鱼老师你们像上次一样，用电击把我拉回来。”
“电击不是闹着玩的！”鱼银落又急了，“次数多了会对心脏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那就不用电击。”蓝婷说，“也许我可以自己回来。鱼老师，你教过我，梦貘能力的本质是意识与里世界的共鸣。既然我能顺着共鸣进去，应该也能顺着共鸣出来。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和一点运气。”
鱼银落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王主任却抬手制止了她。
“小鱼，你先别急。”王主任转向蓝婷，“小姑娘，你的方案，理论上是可行的。但我们需要先和救援队那边沟通，让他们知道这边的情况。毕竟你在里世界中的位置不可控，万一出现的位置离文蕊她们太远，或者根本进不去，她们需要提前知道该怎么应对。”
蓝婷点头：“我明白。”
王主任看向鱼银落：“小鱼，你现在就联系林默。把蓝婷的计划告诉她，让她转告文蕊。”
鱼银落咬了咬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林默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对面接起。
“鱼姐？情况怎么样了？”林默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疲惫和焦急。
“林默，你听好。”鱼银落深吸一口气，语速飞快，“蓝婷醒了。她提出了一个方案——她打算在病房里主动激活梦貘能力，将意识投入里世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林默惊讶的声音：“什么？！她现在的身体……”
“我知道风险。”鱼银落打断她，“但这是目前唯一能立刻执行的方案。你帮我转告文蕊——蓝婷进入里世界的目的只有一个。她只是要‘存在’在那里。”
“存在？”林默有些困惑。
“对。”鱼银落解释道，快速解释道，“里世界对‘跌入者’的判断是基于意识波动的。之前蓝婷的意识意外进入又消失，导致里世界误判了跌入者的数量和状态，魇兽才会进入‘狂奔状态’疯狂追击温小衍。如果蓝婷再次将意识投入里世界，里世界会检测到‘新的跌入者’，而且因为她上次出现的位置靠近锚点，里世界会重新判断局势——认为‘有跌入者尚未逃离，正在靠近锚点’。魇兽的行为模式就会从‘狂奔追击’切换回‘暴动守候’，攻击性会大幅下降。”
林默消化了几秒，然后问道：“也就是说……蓝婷不需要做任何事，只要进去就行？”
“对。”鱼银落说，“她只需要‘在’那里。让里世界的判断逻辑产生冲突，让魇兽不知道该追谁，从而降低整体的攻击性。”
“那她怎么回来？”
“要么自己顺着共鸣回来，要么我们在外面用电击把她拉回来。”鱼银落的声音有些发紧，“所以需要你们那边尽快行动。蓝婷的身体撑不了太久，她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存在’这个动作，然后撤离。”
林默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明白了。我这就联系文队长。”
“等等。”鱼银落叫住她，“还有一件事。如果蓝婷的意识没有成功进入里世界，或者进入后很快就消失了——那就说明这个方法行不通。文蕊她们需要立刻改变策略，不能再继续推进了，必须想办法在原地固守，等待支援。”
“如果成功了呢？”
“如果成功了，”鱼银落看了一眼蓝婷，“文蕊她们会感觉到魇兽的攻击性下降。那时候不要犹豫，立刻带着温小衍朝锚点推进。蓝婷会在里面尽量多撑一会儿，但时间有限。”
“好。”林默的声音变得坚定，“我记下了。我马上通知文队长。”
电话挂断。
鱼银落握着手机，站在原地，肩膀微微发抖。
蓝婷扶着门框，轻声说：“鱼老师，别担心。我会回来的。”
鱼银落猛地转过身，瞪着她，眼眶通红：“你保证？”
蓝婷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我保证。”
鱼银落咬了咬牙，转身朝门外走去：“我去叫医生准备除颤仪和心电监护。王主任，麻烦您帮我联系一下麻醉科，万一需要气管插管……”
“等等。”蓝婷叫住她，“鱼老师，不用那么复杂。我只需要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试着‘进去’就行。你们在旁边看着数据，如果心跳降得太低，就把我拉回来。”
鱼银落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你就这么确定自己能进去？”
“不确定。”蓝婷老实回答，“但如果不试试，就永远不知道。”
鱼银落深吸一口气，没有再说什么，大步走了出去。
王主任拍了拍蓝婷的肩膀，也跟了上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蓝婷一个人。
她靠在门框上，低头看着手腕上那道还在缓缓脉动的银色纹路，轻声自语：
“温小衍……你可要撑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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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分钟后，一切准备就绪。
蓝婷重新躺回病床上，头顶是惨白的天花板，身旁是嗡嗡作响的监护仪和那台银灰色的梦貘共振监测仪。鱼银落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波形图。
王主任站在另一侧，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沉静地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门外还站着几位年轻的研究员，正隔着玻璃窗紧张地注视着病房里的情况。
鱼银落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开着免提，林默的声音从中传出：
“鱼姐，我已经把计划完整转告文队长了。她说……她知道了，会配合。”
“好。”鱼银落点点头，“文队长那边还有什么问题吗？”
“有一个。”林默顿了顿，“文队长问，如果蓝婷成功进入里世界，但出现的位置离她们很远，或者离温小衍很远，怎么办？”
蓝婷想了想，开口说道：“林默姐，麻烦你转告文队长——我上次进入里世界时，出现的位置就在温小衍旁边。我怀疑我的意识投射位置和温小衍之间有某种联系。如果这种联系是稳定的，这次我应该也会出现在她附近。”
“如果不是呢？”林默追问。
“如果不是……”蓝婷沉默了一瞬，“那就请文队长不要管我。她们的唯一任务是救出温小衍。我这边，鱼老师会想办法把我拉回来。”
林默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我转告她。”
“还有，”蓝婷补充道，“我进入里世界后，里世界的判断逻辑可能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完成切换。在那之前，魇兽可能还会继续追击温小衍。请文队长她们务必小心，不要因为我进去了就放松警惕。”
“明白。”林默回答，“我已经全部记下了。文队长那边也已经确认收到。”
鱼银落深吸一口气，看向蓝婷：“准备好了吗？”
蓝婷点点头，水蓝色的眸子里映出监护仪上跳动的绿色波形。
“准备好了。”
鱼银落按下平板电脑上的录音键，压下情绪，她的声音沉稳而清晰：
“现在是——对策局地下医疗中心，梦貘能力主动激活实验。受试者：蓝婷，二十一岁，对策局特聘实习生。实验目的：尝试在现实世界中主动激活梦貘能力，将意识投入已锁定的里世界，以干扰里世界对跌入者的判断逻辑，降低魇兽攻击性。监测人员：鱼银落、王主任。外部联络：林默。”
她顿了顿，看向蓝婷：“蓝婷，你确认自愿参与本次实验？你清楚其中的风险吗？”
“我确认。”蓝婷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清楚风险。”
鱼银落咬了咬嘴唇，按下平板电脑上的另一个按钮，连接上对策局总部的主控系统。
“林默，听到了吗？”
“听到了。”林默的声音从手机中传出，“对策局总部已同步接收数据。锚点装置已就绪，随时可以监测里世界中的意识波动。”
“好。”鱼银落看向蓝婷，“那就……开始吧。”
蓝婷闭上眼睛。
她将注意力集中到手腕上的纹路，不去想那些复杂的理论，不去想那些可能的风险，只是单纯地、安静地感受那根“线”。
一开始，什么也没有。
她能感觉到病号服粗糙的布料，能感觉到身下床单的褶皱，能感觉到空气中消毒水的味道……但就是感觉不到那根线。
她试着放松，试着像鱼银落说的那样，进入“半梦半醒”的状态。
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心跳似乎也慢了下来。
然后，她感觉到了。
一丝微弱的、冰凉的触感，像是一条细细的线，从心脏延伸出去，穿过皮肤、穿过空气、穿过墙壁……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线的另一端，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她。
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
就像深夜醒来时，发现身边本该躺着的人不见了，那种空落落的、让人心慌的感觉。
蓝婷深吸一口气，顺着那条线，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将意识沉进去。
病房里，监护仪的波形图开始出现变化。
鱼银落死死盯着屏幕，看着蓝婷的心率从每分钟七十二次缓缓下降到六十八次、六十五次、六十次……
“血压在下降。”王主任低声说。
鱼银落攥紧了手中的平板电脑，指节泛白。
她看见蓝婷手腕上的梦貘纹路开始发光——先是淡淡的银色，然后渐渐染上一层幽蓝，光芒越来越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动。
“林默。”鱼银落压低声音，“蓝婷已经开始尝试进入。通知文队长，准备。”
手机里传来林默沉稳的声音：
“收到！”林默的声音带着一丝紧绷的颤抖，
“收到。已通知文队长。救援队已就位，随时准备响应。”
鱼银落盯着监护仪上那条缓缓下降的心率曲线，在心中默念：
蓝婷……你可一定要成功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