锚点的光芒在前方越来越亮。
似乎是感应到了跌入者的靠近，本来是圆形的“锚点”变成了一道幽蓝色的光柱，从地平线尽头拔地而起，直插灰白的天空。
光柱边缘闪烁着细密的电弧，像是有人在天空撕开了一道裂缝。
蓝婷扶着温小衍，脚步也越来越快。
越靠近锚点，魇兽的反应就越剧烈。
原本已经退散的魇兽群再次从四面八方涌来，数量比之前更多，速度比之前更快。它们的嘶鸣声连成一片，像潮水一样从街道的尽头、建筑的阴影、天空的裂缝中涌出，汇聚成一股黑色的洪流，朝队伍扑来。
“它们暴动了！”一名队员喊道，“数量至少三百！”
文蕊没有回头，脚步反而加快：“别管它们！冲！”
魇兽再次暴动的原因很简单——队伍正在靠近锚点。
这是里世界的“防御机制”，是阻止跌入者离开的最后一道防线。只要冲进锚点的范围，就能脱离里世界，魇兽再强也追不上来。
问题是，他们离锚点还有一段距离。
而魇兽已经扑上来了。
“开火！”锚点处传来一声低吼。
步枪声瞬间炸开，密集的弹幕织成一道火网，将冲在最前面的魇兽撕成碎片。黑色的液体四溅，落在地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但它们根本无法靠近！
蓝婷抬头，看见锚点方向有几道火舌在闪烁——是留守在锚点的小队。他们架设了便携炮台，正朝魇兽群疯狂倾泻着火力！
炮火的轰鸣声震耳欲聋，成片的魇兽被炸飞，黑色的残肢在半空中旋转、坠落。冲击波掀翻了前排的魇兽，后面的被炸得七零八落，黑色的液体在地上汇成小溪。
“哈哈哈哈哈！！！战斗！！！爽！！！”
火力压制奏效了。
魇兽的冲锋势头被遏制，前排倒下的尸体成了后面同伴的障碍，它们的速度慢了下来。
“就是现在！”文蕊吼道，“冲！”
队伍开始全速冲刺。
蓝婷拽着温小衍的手，拼命往前跑。温小衍的腿已经软了，几乎是被蓝婷拖着走，但她咬着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用尽全力地跟着蓝婷。
五十米。
四十米。
三十米。
锚点的光芒越来越亮，蓝婷甚至能看见光柱里那些细碎的、像星辰一样的微粒在旋转。
二十米。
十米。
就在这时，蓝婷感觉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她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只是一种直觉——一种从脊椎底部升起的、冰冷的、让人毛骨悚然的直觉。
她下意识地转头。
在队伍右侧，距离不到十五米的地方，一只体型巨大的魇兽正从建筑的阴影中冲出。它的背上，趴着一个人。
不，不是“趴着”。
是“骑着”。
那个人穿着普通的深色外套，戴着兜帽，脸被阴影遮住，看不清长相。他的体型看起来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甚至有些瘦削。
但蓝婷的直觉告诉她——这个人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因为魇兽不会允许任何活物骑在自己背上。
它们是里世界催生的怪物，本能地攻击一切生命体。跌入者、救援队、甚至同类之间都会互相撕咬。没有任何生物能够“骑”在魇兽身上而不被攻击。
蓝婷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想喊，想提醒文蕊，想告诉所有人那里有危险。
但来不及了。
那个人从魇兽背上直起身，动作看起来很慢，像是毫不在意被人发现，或者说，那一瞬间对蓝婷来说是无比漫长地。
她看见他抬起了右手，手里握着一把漆黑的手枪——造型普通，和现实世界中的制式手枪没什么区别。
枪口对准的方向，是温小衍。
蓝婷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看见那个人的手指扣在扳机上，看见枪口闪过一道微弱的火光，看见一颗子弹从枪膛中射出，划破空气，朝温小衍飞来。
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
但蓝婷觉得时间被拉得很长很长。
她看见子弹的轨迹，像一条细细的、发光的线，在灰白的空气中缓缓延伸。
她看见温小衍的脸，苍白的、疲惫的、带着一丝终于要回家的安心。
她看见温小衍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但她听不见。
她看见子弹穿过温小衍的胸口。
很小的一颗子弹，从正面射入，从背面穿出。没有血花四溅，没有血肉横飞，只有一个很小的、圆圆的洞，在温小衍的左胸位置。
那个洞的边缘是黑色的，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了。
温小衍的身体僵住了。
她的眼睛还睁着，墨绿色的瞳孔里映出锚点的光芒，映出蓝婷的脸，映出那些细碎的、像星辰一样的微粒。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洞，然后又抬起头，看向蓝婷。
嘴唇翕动。
蓝婷读出了她的唇语。
“……好痛。”
然后温小衍的身体开始倾斜，像一棵被砍断的树，缓缓地、无声地朝地面倒去。
蓝婷的手还握着温小衍的手。
她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冰凉的，比之前更凉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那只手里流失，一点一点地，慢慢地，不可逆转地。
她张了张嘴，想叫温小衍的名字，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看见温小衍的眼睛在慢慢失去焦距，最后看向了自己，那双墨绿色的瞳孔变得涣散，像是有人在里面吹灭了一盏灯。
她看见温小衍的嘴唇还在动，但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回……家……”
蓝婷读出了最后两个字。
然后温小衍的眼睛闭上了。
她的手从蓝婷的掌心里滑落，像是秋天的叶子从树枝上脱落，轻飘飘的，没有任何重量。
蓝婷跪在了地上，呆呆地看着温小衍的脸。
那张苍白的、疲惫的、总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笑意的脸。
她想起温小衍第一次搬进宿舍的样子。
蓬松杂乱的黑色短发，低着头站在门口，手里抱着几本漫画书，像一只无家可归的猫。
她想起温小衍第一次把小说推荐给她的样子。
她想起温小衍第一次在她面前笑的样子。
不是那种礼貌的、疏离的微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眼睛弯成月牙的笑。
那时候她们正躺在床上看一本新出的小说，蓝婷念了一段很中二的台词，温小衍听完愣了两秒，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得整个人都在发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蓝婷当时想：原来她会笑啊。
她想起温小衍失眠的夜晚。
两个人并排坐在床上，窗外是漆黑的夜空和零星的星星。温小衍靠在她肩膀上，轻声说着什么，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她想起温小衍说“那我就不留下来了，不然你可找不到我了”的时候，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情绪。
蓝婷跪在地上，看着温小衍的脸，水蓝色的眼眸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她的眼泪没有流下来。
她的身体没有颤抖。
她只是跪在那里，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周围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遥远、不真实。枪声、嘶吼声、喊叫声……全都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嗡嗡的、让人头疼的杂音。
有人从她身边跑过，有人在大喊什么，有人在开枪。
蓝婷什么都听不见。
她只是看着温小衍。
看着那张再也不会睁眼的、苍白的、安静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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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蕊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枪响的瞬间，她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判断——转身，横刀，挡在蓝婷和温小衍身前。
她看见了那个骑在魇兽背上的人，看见了他手里的枪，看见了他正在调转枪口。
“掩护！”文蕊吼道。
两名队员立刻调转枪口，朝那个方向倾泻火力。子弹打在魇兽身上，黑色的液体四溅，魇兽发出一声嘶吼，身体摇晃了一下，但没有倒下。
那个人从魇兽背上跳下来，动作轻盈得像一片落叶。他落地的瞬间，身体微微一矮，然后朝旁边的建筑阴影中冲去。
“别让他跑了！”文蕊喊道。
一名队员扔出一枚闪光弹，强光在建筑阴影中炸开，白色的光芒照亮了每一个角落。
那个人的身形在强光中暴露无遗——深色外套，兜帽，瘦削的身形。
他没有回头，继续往阴影深处跑。
两名队员已经追了上去，步枪的枪口始终对准他的后背。
“站住！再跑就开枪了！”一名队员愤怒地喊道。
那个人没有停。
队员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一个短点射，子弹打在那个人的小腿上。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摔倒在地上，深色的外套上洇开一小片黑色的液体——和魇兽的血液颜色一样。
两名队员迅速逼近，一脚踢开他手里的枪，将他按在地上，反剪双手，用战术束带牢牢捆住。
整个控制过程不到十秒。
“控制住了！”一名队员喊道，但他的声音里没有丝毫喜悦。
文蕊没有回应。
她站在蓝婷和温小衍身前，低头看着地上那个已经闭上眼睛的女孩，琥珀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无数复杂的情绪。
极端的愤怒，极端的自责，极端的不甘……
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压抑的沉默。
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温小衍的颈侧。
没有脉搏。
她又探了探鼻息。
没有呼吸。
文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站起身，转向锚点的方向。
“所有人，加速撤离。”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让人心碎的事，“带上温小衍。”
两名队员走过来，小心翼翼地将温小衍的身体抬起。
蓝婷还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文蕊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看着那双空洞的蓝色眼眸。
“蓝婷。”她轻声说，“我们该走了。”
蓝婷没有反应。
“蓝婷。”文蕊又叫了一声，伸手搭上她的肩膀。
蓝婷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惊醒。她抬起头，看着文蕊，水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
“……走吧。”蓝婷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文蕊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我知道。”
“她死了。”蓝婷又说了一遍，声音开始颤抖，“她……她就在我面前……我……”
“蓝婷。”文蕊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现在我们要先离开这里。你听到了吗？我们必须走。”
蓝婷看着文蕊，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文蕊伸出手，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蓝婷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文蕊扶住了她。
“走。”文蕊说。
蓝婷点点头，跟着文蕊朝锚点的方向走去。
她没有回头。
她不敢回头。
因为她怕一回头，就会看见温小衍躺在地上的样子，就会想起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闭上前的最后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她读不懂的东西。
那是告别吗？
那是温小衍在跟她说再见吗？
锚点的光芒越来越亮。
蓝婷跟着队伍冲进光柱的瞬间，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住了，失重感从四面八方涌来。
她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嗡鸣声，像是无数细小的银鱼在游动。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