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世界灾害对策局总部，地下三层。
走廊尽头的铁门漆面斑驳，门框上嵌着一块磨得发亮的黄铜标牌，刻着“审讯室03”的字样。
门缝里透出的灯光是惨白的，和楼上医疗中心那种带着暖意的白不同，这里的白是冷的，像手术室，又像太平间。
林默站在门口，手里抱着记录板，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刚从楼上下来，医疗中心那边还乱成一团——蓝婷被送进观察室，文蕊队长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低着头，一言不发，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地板，像是要在上面看出个洞来。
救援行动失败……这本不是第一次，但在确定了锚点，进入了里世界中甚至已经接应到了跌入者后救援仍旧失败——这还是第一次。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审讯室不大，约莫二十来平，墙面是灰色的软包材料，摸上去有种奇异的柔软感——那是为了防止嫌疑人自残而做的处理。
天花板正中嵌着一盏LED平板灯，光线均匀地洒下来，没有阴影，也没有温度。
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固定的金属桌，桌面被漆成哑光的深灰色，边角都做了钝化处理，反射不出任何倒影。
桌子两侧各有一把同样固定在地面的金属椅，椅子上铺着薄薄一层黑色皮革，坐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左侧墙上嵌着一面单向透视镜，镜面光滑如墨，看不见背后的观察室。
右侧墙边立着一台老旧的挂钟，秒针一跳一跳地走，发出沉闷的“咔哒”声，每一声都像是有人在用指甲敲击桌面。
椅子上坐着一个穿深色外套的人。
他的双手被战术束带反绑在身后，脚踝上也缠了两道，兜帽还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林默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走到桌前放下记录板，拉开椅子坐下。
金属椅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尖锐的响，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了几秒才消散。
那个人没有动，甚至连头都没抬一下。
门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进来的脚步声很沉，是军靴踩在水泥地上的那种声音——每一步都很稳，节奏均匀，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林默抬起头，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走进来。
男人约莫四十岁出头，寸发，根根直立如钢针，衬得那张脸愈发棱角分明。眉骨高耸，眉下一双眼窝微陷，眼珠是深沉的黑色，像是两潭不见底的水。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制服，和对策局救援队的作战服不同，这身衣服更接近警服——立领，双排扣，肩章上绣着银灰色的纹章，左胸口袋上方别着一枚编号牌。
林严冬。
林默认识他。
对策局内部安全部的审讯专家，据说经手过十几个与里世界相关的重大案件，从未失手。局里的人私下叫他“冰刀”——不是因为他性格冷淡，而是因为他审人的时候，总能精准地找到对方心理防线上最薄弱的那个点，然后一刀切下去，干净利落，连血都不带。
林严冬拉开椅子，坐了下去。椅子的金属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刺啦”，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宋元钟依然没有抬头。
他盯着桌面，目光空洞，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
然后，一个低沉的、带着某种金属质感的男声在审讯室里响起：
“宋元钟。”
不是疑问，是陈述。
宋元钟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什么都没听见。
他的眼睛周围黑了一圈，在被关进来之前，他被文蕊带人狠狠揍了一顿。
对面的人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
一份纸质档案被放在桌上，牛皮纸封面，右上角贴着红色的编号标签。封面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着三个字——宋元钟。
“行西人。”那个声音继续说，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两年前失踪。家属报过案，当地派出所查了三个月，没有找到任何线索。最后按‘失踪人口’归档，不了了之。”
档案被翻开，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格外清晰。
“你的妻子在你失踪后半年搬去了外省，带着你们的小女儿。你父母至今还在行西的老房子里住着，逢年过节会去派出所问一次有没有你的消息。”
声音顿了顿。
“你从来没联系过他们。”
宋元钟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对面的人似乎翻到了档案的某一页，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笃笃”的闷响。
“宋元钟。”那个声音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语调依然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我知道你能听见。”
沉默。
宋元钟依然低着头，盯着桌面。
他的呼吸没有变化，心跳没有加速——至少从外表看不出任何异常。
林严冬合上档案，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一声。然后是短暂的安静，大约持续了五六秒。
接着，他的声音再次响起，语调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种沉稳的、不带感情的平铺直叙：
“你的儿子，宋远，七年前死于里世界灾害。”
宋元钟的身体僵住了。
不是那种刻意控制的、试图掩饰的僵硬，而是真正的、从骨髓里涌出来的、无法抑制的僵硬。他的肩膀猛地绷紧，脊背挺直，被绑在身后的双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他的呼吸终于乱了。
胸腔起伏的幅度变大，频率加快，鼻翼微微翕动，嘴唇抿得更紧，几乎成了一条线。那双一直低垂着的灰黑色眼睛终于有了焦距——不是看向对面的人，而是死死盯着桌面上的某一点，瞳孔微微收缩。
对面的人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反应，或者说，注意到了但不在意。那个声音继续说着，语速不变，节奏不变：
“七年前，你儿子宋远，十二岁，在放学回家的路上跌入里世界。对策局在接到报告后十五分钟内做出反应，启动锚点定位程序。但那个里世界的时间流速是外界的四百倍——现实中的十五分钟，在里世界中已经过去了将近四天。”
声音停了一瞬。
“等锚点建立的时候，宋远已经被完全同化了。”
审讯室里安静下来。
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变得格外清晰，像是某种生物的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