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温小衍的脸。
那个女孩她只见过一次——在监控录像里，在旧实验楼B座三楼东侧尽头的镜子前，指尖轻触镜面，镜中倒影却比她慢了整整两秒才抬起手。
那是温小衍最后一次出现在监控画面里。
林默想起之前和蓝婷交谈时，她在病房里说的那句话：“温小衍是我最好的朋友。”
她的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
“如果因为我而让她回不来......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林默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调暗了的灯。
灯光是暖黄色的，在白色的天花板上投下一圈淡淡的光晕。
她突然想，蓝婷现在大概也是这种心情吧。
像一盏调暗了的灯，光芒还在，但很弱，很淡，随时都可能熄灭。
但不是不能重新亮起来。
只是需要时间。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下来。
林默转头，看见文蕊站在门外。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色制服，头发重新扎成了高马尾，脸上的疲惫还在，但至少不像刚才那样惨白。
文蕊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蓝婷，然后轻轻推开门，走了进来。
她的脚步很轻，但还是惊动了鱼银落。
白毛萝莉猛地睁开眼，手忙脚乱地想去抓平板电脑，抓了个空，然后看见林默手里的平板电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你什么时候来的？”鱼银落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睡意。
“刚来没多久。”林默将平板电脑递给她，“鱼姐，你去睡吧，我在这儿守着。”
鱼银落接过平板电脑，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波形图，确认一切正常后，才松了一口气。
“不用，我睡不着。”她的声音还带着沙哑，但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熟悉的、带着点倔强的味道，“这孩子的梦貘纹路还没完全稳定，随时可能出现波动，我得盯着。”
文蕊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蓝婷的脸，沉默了几秒。
“她什么时候能醒？”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鱼银落，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好说。”鱼银落摇了摇头，“她的身体没有大碍，心跳和呼吸都稳定了。但意识......她的意识刚从里世界回来，而且第一次还是被电击拉回来的，不是自然返回。这可能会对她的意识造成一定的冲击，需要时间恢复。”
她顿了顿，补充道：“理论上，她随时都可能醒。但也有可能......要睡很久。”
文蕊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床边，琥珀色的眼睛看着蓝婷那张苍白的、安静的、像是睡着了的脸。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自责，有不甘，有愤怒，有悲伤。
“文队。”林默轻声开口，“严冬哥让我转告你，别太自责。这次救援失败不是你的错。”
文蕊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声音很轻：“我知道。”
但她没有说“我不自责”。
林默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有些话，说了也没用，有些伤口，也只能自己慢慢愈合。
病房里安静下来。
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声，像是某种倒计时。
鱼银落低头看着平板电脑上的波形图，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了一下。
“宋元钟那边，问出什么了吗？”她转移了话题，大概是不想继续那个沉重的话题。
林默翻开记录板，将审讯的主要内容简要复述了一遍。
“本我之扉”、“恩主”、“里世界是人的本质”、“被选中的人”......
鱼银落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听到“控制魇兽”的时候，她的手指猛地顿住了。
“你说什么？控制魇兽？”
“宋元钟的梦貘能力。”林默说，“他能骑在魇兽背上，魇兽不会攻击他，反而听从他的指令。”
鱼银落的表情变得极其复杂。
有震惊，有困惑，有怀疑，还有一种林默读不懂的、近乎狂热的东西——那是研究者在面对“未知”时才会有的表情。
“这不可能......”鱼银落喃喃自语，“魇兽是跌入者负面情绪催生的，是里世界的‘防御机制’，它们没有意识，只有本能，怎么可能被‘控制’......”
“但事实就是如此。”林默说，“严冬哥说，这可能是宋元钟的梦貘能力，也可能是‘本我之扉’掌握了某种我们不知道的技术。但不管怎样，温小衍的死——”
她停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一些。
“温小衍的死，确实和宋元钟有关。”
鱼银落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林默：“那个邪教，上面打算怎么处理？”
“严冬哥说，官方武装力量准备介入了。”林默回答，“这个邪教很快就会消失。”
鱼银落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文蕊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林默。”她突然开口，“你哥有没有说，宋元钟是怎么进入里世界的？”
“他有说过宋元钟有梦貘能力，能在现实和里世界之间来回穿梭吗？”
林默皱了皱眉，“没有……按道理来说，每个人加入的里世界不会是相同的……”
文蕊转过身：“那他是怎么找到温小衍的里世界的？”
林默一愣，她猛地站起身来，快速翻了一下记录板，找到相关的那一页：“‘本我之扉’有锚点装置，虽然不如对策局的先进，但足够定位和进入已经锁定的里世界。温小衍跌入里世界后，对策局的锚点装置锁定了她的里世界坐标，‘本我之扉’可能是通过某种方式截获了这个坐标信息，然后把宋元钟送了进去。”
“截获？”文蕊皱眉，“锚点装置的通讯是加密的，怎么可能被截获？”
“严冬哥说，他们可能不是在通讯环节截获的，而是在‘锚点定位’这个环节。”林默解释道，“锚点定位的原理是检测里世界与现实世界之间的‘空间波动’，这种波动是‘广播式’的，任何拥有锚点检测装置的人都能接收到。只不过普通的检测装置无法解析出精确的坐标信息，但‘本我之扉’可能有某种方法做到了。”
鱼银落突然开口：“不，他们不需要‘精确坐标’。”
林默和文蕊同时看向她。
鱼银落推了推鼻梁上不知何时戴上的银丝圆框眼镜，表情认真：“锚点定位的本质是‘锁定’一个特定的里世界。但如果你不需要‘锁定’，只需要‘进入’，那条件就宽松得多。只要知道那个里世界的大致‘位置’，然后‘硬闯’就行了。”
“硬闯？”林默不解。
“就像......你知道某个小区的大致位置，但不知道具体的门牌号。”鱼银落打了个比方，“正常情况下，你需要门牌号才能找到那栋楼。但如果你不介意把整个小区的每一栋楼都搜一遍，那你也一样能找到那栋楼。只是时间问题。”
她顿了顿，补充道：“宋元钟有控制魇兽的能力，他在里世界里几乎是无敌的。他有大把的时间去‘搜索’温小衍的里世界。而且里世界之间的‘距离’是相对的，只要锚点装置能建立起稳定的通道，他就能在里世界之间‘穿梭’。”
林默的笔尖在纸面上快速划过，记录下鱼银落说的每一个字。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但这些都是猜测。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什么都有可能。”
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林默合上记录板，抱在怀里。
文蕊转身看向窗外，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出灰蒙蒙的天空。
鱼银落低头看着平板电脑上的波形图，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不知为何，她总感觉她们刚刚的推理在哪里存在着一丝违和感……
不对劲……有哪里不对劲……
蓝婷依然安静地躺着，呼吸浅而均匀，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像是正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什么人在叫她。
声音很轻，很遥远，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传来。
“......回......家......”
墨绿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闪烁了一下。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