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前，东京涩谷区，某电视台，23:07。
就在刚才，星野遥在这个电视台的录影棚完成了一档综艺节目的录制，这是一档深夜档的音乐综艺，主题是“新生代偶像Solo特辑”，遥作为受邀嘉宾之一出演了大约四十分钟的部分。
按照行业惯例，综艺节目的录制时间远比实际播出时间长。一档一小时的节目，录制通常需要三到五个小时，中间包括反复NG的环节、补拍镜头、以及大量在后期会被剪掉的无效素材。
而深夜档综艺之所以安排在晚间录，是因为白天的录影棚档期被更高优先级的黄金档节目占满了，留给深夜档的只有夜晚的边角料时间。
这意味着，对于遥这个级别的偶像来说，深夜十一点收工其实已经算早的了。
“辛苦了——！”
遥一边挥手和工作人员道别，一边快步走向停在地下车库的保姆车。她今天穿的是节目组给她特别准备的舞台服，她懒得换衣服，于是出来的时候直接在外面套了一件自己的风衣外套就出来了。
所谓保姆车，实际上就是一辆带隔私玻璃的商务面包车。对于有一定咖位的艺人来说，保姆车是出行的标配，它既是交通工具，也是移动休息室。遥的这辆是事务所购置的一辆白色的丰田Alphard，算不上豪华但足够体面。
真正的顶流事务所有专属定制车辆，甚至车内配备化妆台和换衣空间。遥的级别还没到那个程度，她用的是事务所公用的保姆车，需要提前预约排期，今天能用上，还是律帮她协调的。
水谷川律打开车窗，从副驾驶上探出半个身子，对着遥招了招手。
“快走，明天早上八点还有广播收录。”
“知道了知道了——”
遥拉开后排车门，一屁股坐了进去。身体接触到座椅的瞬间，她整个人就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了下去。
“累死了……”
“你说的那个段子在第三part的时候NG了两次。”
“诶？有吗？”
“有，MC提示你接话的时候你在发呆。”
“那个不能怪我！是前面那个talk环节太长了我走神了嘛——”
“所以我说了，在别人说话的时候也不能断开注意力。录制不是live，没有台下的反馈帮你兜底，必须自己盯着节奏。”
“好好好好好，经纪人先生你今天也好严格哦。”
闲聊之余，保姆车的引擎发动了。司机是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事务所的签约司机，叫渡边，他平稳熟练地把车从地下车库开了出去。
即使是深夜的涩谷，也依然灯火通明，道玄坂方向的霓虹灯把天空映成暧昧的粉紫色。路上的行人比白天少了很多，但远远没到空旷的程度，这座不夜城在任何时间都有它自己的节奏。
东京这座城市的深夜属于两种人：在玩乐的人和在工作的人。而在娱乐圈，这两者的界限往往会模糊到一个令人心酸的程度。
遥靠在后排座椅上，安全带松松垮垮地挂着，嘴巴始终没有停：
“今天那个音乐总监好严格啊，排练的时候说我的high C不够稳——我明明唱上去了嘛！”
“他说的‘不够稳’是指气息支撑。你上去了但声音发抖了。”
“那也不用当着其他嘉宾的面说嘛！多丢人啊——”
“他是在帮你。”律的视线看着前方，语气平淡，“能当面指出你问题的人，在这个行业里越来越少了。大部分人只会在你背后说‘星野遥也不过如此’。”
“哎哎……那可怎么办——”
遥把声音拉得长长的，带着一种介于撒娇和抱怨之间的语调。她的手伸到前排靠背上，用食指戳了戳副驾驶的头枕——那是律的脑袋旁边大约十厘米的位置。
“我说经纪人先生，你就不能安慰我一下吗，比如什么‘遥今天做得很好了’之类的”
“坐好。系安全带。”
“——一句都不行吗？哪怕是假话…也行？”
“安全带。”
“你好无聊——”
遥嘟着嘴缩回后排，磨磨蹭蹭地把安全带拉过来扣上。卡扣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气息问题，下周安排一次加练。你如果能稳住那个音，下个月的live就能把《ひまわり》的key升半调。效果会比现在好。”
遥听完愣了一秒，然后她笑了——不是营业的笑，而是那种从眼睛里亮起来的、藏都藏不住的笑。
“律さん你果然还是很温柔嘛！”
“那是工作建议。”
“明明就是在夸我！你的意思就是‘遥你现在的key已经很好了但如果能更好就更棒了’对吧！”
“……你的解读能力用在读台本上就好了。”
“嘿嘿，多谢夸奖……”
遥心满意足地蜷缩进座椅里，头靠着窗户，怀抱着她的小背包。保姆车在深夜的东京街道上平稳行驶。车里的暖气开得刚好，不太热也不太冷。窗外的路灯以固定的间隔闪过，在车内的天花板上画出一道一道流动的光纹。
遥渐渐地不说话了，不是无话可说，而是她真的累了。
今天他的行程从早上八点开始就没停过，先是八点去象征性的上学上一节课，然后九点早退被保姆车接送到杂志社进行拍摄，下午是新歌MV的舞蹈排练，傍晚赶到电视台进行综艺录制的彩排，然后是正式录制。整整十五个小时，中间只吃了两顿饭，其中有一顿还是在保姆车上简单用便利店饭团解决的。
16岁的同龄人里，有的人还在为明天的作业和考试发愁，星野遥却已经在经历一种燃烧式的生活，她的每一天日程都被都被精确分割成以分钟单位的行程格子，每一个格子里都有必须完成的任务，每一个任务都连接着下一个任务，齿轮咬着齿轮地转。
她很累，但经纪人告诉过她，她不能停。停下来就意味着被齿轮甩出去。除非她不想继续当偶像了，不然在这个每年都有新人涌入的行业里，“消失一天”和“消失一个月”的区别，有时候只在于观众忘记你的速度。
遥把脸贴在车窗的玻璃上，凉凉的触感让她舒服了一点。窗外的涩谷在后退，慢慢变成了沿途安静的住宅区街道。路灯的间隔变大了，光线变暗了。
“经纪人先生——”
“嗯。”
“……晚安。下车记得叫我。”
遥闭上了眼睛。保姆车继续在深夜的东京行驶，车里安静下来，只有引擎的低吟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渡边顺手把车载音乐广播调到了最低音量。
副驾驶上，律也靠在了靠背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以确认明天的行程表，同时回复了一条社长发来的line消息。
今天是他连续工作的第十一天，期间没有休息日，他也累了，但他比遥更不能停。
经纪人这个职业的本质，说穿了就是一句话：在艺人闪闪发光的时候，确保灯不会灭。灯泡负责亮，经纪人负责一切——电路、电压、灯罩、散热、以及在灯泡快要烧掉的时候，悄悄把功率调低一点。
看灯泡的人多数时候不会去注意电线，但如果电线断了，灯泡就什么都不是。
律闭上眼睛，打算也休息几分钟。保姆车再开大约十五分钟就到遥的公寓了，到了之后确认她安全进门，他再回事务所处理几份明天要用的文件，这一套流程下来大概凌晨十二点或者一点左右就能忙完，然后打车回自己的公寓，睡五个小时，早上六点半起来，再去事务所……
引擎的声音在黑暗中匀速转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