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东京都涩谷区,某便利店,23:19。
松本英泰从便利店的自动门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金枪鱼蛋黄酱口味和梅干昆布口味的饭团、一瓶快乐水、一包七味唐辛子味的薯片和一盒布丁。
他穿着一件洗到褪色的深蓝色卫衣,黑色运动裤,脚上穿着一双前跟有点断裂的拖鞋。头发乱糟糟油油的,不长不短,属于那种几天没洗头同时还一两个月没理头的状态。
二十九岁,一米七二,体型偏瘦,存在感约等于路边的自动贩卖机——属于那种有人需要的时候才会被注意到,大部分时间就那么杵在那里和背景融为一体的路人。
他站在路口开始等绿灯,深夜的空气比他想象的凉,十一月的东京已经开始有冬天的味道了,街上零零散散的行人匆匆快步走过,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的日常是一觉睡到自然醒,多数时候是睡到上午十点到十一点之间,然后吃早饭,或者说早午饭,吃完后开始他一天的"行程"——追番、打游戏、刷黑X,偶尔看看手办有没有新的预约,顺便看看遥的更新,到了晚上继续追番或打游戏。
只有冰箱空空如也的时候,他才会选择在深夜出门,去便利店买第二天的食物。
如此如此,循环往复。
二十九岁,正常人应该在某个写字楼里加班加到怀疑人生的年纪,或者在居酒屋里和同事们抱怨上司的年纪,或者和女朋友吵完架然后笨手笨脚地道歉的年纪。
不过对于英泰来说,反正他消费低,仅靠着父母留给他的特殊地段的房子出租的租金就能自给自足,何乐而不为?
风有点大了,他把塑料袋换了一只手拎,另一只手插进卫衣口袋里。
他家离便利店不远,穿过这个十字路口,再走一个街区就到了,路口的风很大,塑料袋在深夜的风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一边等待绿灯,一边低头看手机。这时,黑X的时间线上跳出了一条推送。是遥的官方推特更新了:
「今日の収録おわりっ!スタッフの皆さん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した!明日も頑張るぞ〜!✨」
(今天的录制结束了!感谢所有工作人员!明天也要加油哦~!✨)
他看着这条推文,表情管理没做好,嘴角勾起了一个夸张的上扬弧度,起来甚至有点像傻笑的样子。一个快三十的男人站在深夜的路边,因为一个十六岁女孩的动态而傻笑,要是被路人看到了,大概会觉得挺……虾头的?
不过大晚上的哪有人在看他,就算有,他大概也会解释一句,“胡说,我可没傻笑,我只是在想我那些个蛐蛐,它们个个有情有义……”
信号灯变成了绿色,他收起了手机,迈步走上人行横道,斑马线旁边停着一辆看起来很高级的商务车,他随意瞟了一眼继续走,隐约觉得这车好像有点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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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东京都涩谷区,国道某段,23:21。
田中义男,四十七岁。一位大型运输公司的签约司机,今天是他连续驾驶的第十五个小时。
他于早上七点从大阪出发,驾驶一辆满载建材的十吨卡车,经东名高速驶向东京。按照公司的排班表,他应该在下午三点到达东京的配送中心,卸货之后休息到第二天早上再跑下一趟。
但配送中心那边出了点状况,仓库爆满,让他在服务区等了将近四个小时,同时公司那边强制要求他提前带着下一批货回公司。
待到他终于卸完货再装上新货,从配送中心出来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
日本的运输行业曾于2024年发布了一个法规,这个法规要求货车司机的加班时间必须限制在年960小时以内,这是为了解决长年以来司机过劳驾驶导致的事故频发问题。
但法规是法规,现实是现实,就好比绝大多数公司对某个三字法规视而不见一样。
运输公司的排班表写得漂漂亮亮,但实际运营中,配送延误、客户加急、人手不足……各种因素叠加在一起,纸面上的"合规时间"和方向盘后面的真实疲劳度之间,永远存在一道看不见的裂缝。
正所谓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此时的田中一男,他的眼皮重得像铅。他估算了一下,大概再开二十分钟就能到达指定交货地点,然后卸货回家美美洗个澡睡觉。
他咬了咬嘴唇,摇下车窗让夜风灌进来,冷空气暂时赶走了一点困意。他伸手去拿副驾驶座上的咖啡,猛喝了一口,广播里在放深夜节目,主持人的声音低低的、慢慢的,像催眠曲。
十字路口的信号灯在前方亮了起来——红灯,他的右脚从油门上移开,移向刹车踏板。
23:22。
保姆车停在十字路口等红灯,车载音乐广播的爵士乐换了一首,变成了一首慵懒的萨克斯独奏。
后排,遥已经彻底睡着了。她的脸贴在车窗上,呼吸在玻璃上凝出了一小团白雾,背包从腿上滑下去,歪在座椅缝隙里
副驾驶上的律也半睡半醒,他的意识在清醒和模糊之间飘荡,红灯的光映在仪表盘上,他的眼睛半睁着,视线无焦点地投向前方的人行横道。
人行横道上有一个人正在过马路,那个人穿着深蓝色的卫衣,手里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走路的姿势有点松垮,看起来好像没什么精气神。
律的视线随意地扫过那个背影,然后他的眉头轻轻挑了一下。
那个背影,不,那个人已经走过保姆车的正前方了,律能看到他的侧脸。灯光下,那张脸只是一闪而过的轮廓,但这张脸他太熟悉了,化成灰他都认识。
律的意识从半睡状态中被拽了出来,他直起身子,准备摇下车窗伸出头寒暄两句顺便打个招呼,毕竟上一次两人见面已经是两个月前的事了,同时他正好饿了,顺便讹一笔这小子刚从便利店里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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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击声。
首先是某种巨大的、沉闷的、金属扭曲的声响,像是整个世界被人攥成了一团锡纸,然后是玻璃碎裂的声音。然后是惯性带来的、所有没有被固定的物体同时飞出去的声音。然后是安全气囊弹开的声音——一声闷响,像被人用枕头狠狠砸了一拳。
律的视野瞬间被白色填满。
安全气囊撞在他的脸上、胸口、手臂上。他似乎隐约听到自己的肋骨传来一声响动,疼痛还没来得及传到大脑,他的意识就在剧烈的晃动中断了线。
最后残留在他视网膜上的画面,是碎裂的挡风玻璃后面,那个深蓝色卫衣的身影被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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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为您插播一条新闻:
23时22分许,一辆大型货运卡车在涩谷区一交叉路口未能在红灯前停车,以约50km/h的速度闯入路口。
卡车首先撞击了一辆停靠在路口等待信号灯的商务车辆的左后侧,导致该车辆后部严重变形。随后卡车因驾驶员猛打方向盘发生偏转,撞击了正在过马路的一名行人。卡车最终因超载导致重心偏移,在距路口约15米处侧翻。
事故造成三人死亡:
卡车驾驶员·田中义男(47岁),当场死亡。
行人·松本英泰(29岁),当场死亡。
商务车辆乘客·星野遥(16岁,职业:艺人),送医后确认死亡。
商务车辆驾驶员渡边及副驾驶乘客水谷川律在安全气囊保护下,分别为手臂骨折及肋骨骨折、轻度脑震荡,暂无生命危险。”